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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及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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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魏浮生十八岁了。
两个月前,魏浮生在科举考试中一举夺冠,拔得头筹,成为了天下人尽皆知的状元郎,被皇帝封为吏部尚书。
魏浮生跪在冰冷的大殿里,听着李公公刺耳的宣昭声,外面的阳光竟是一点都照不进来。
李公公终于说完了,龙椅上的那人才微微的挪动了一下,自他刚才进来,那人就一直阖着目。
沉默了好一会,李公公才试探道:“皇上,咱家说完了。”
皇帝李恩成疲惫的开嗓:“浮生,朕赐你城南宅子一处,择日搬过去吧。”
魏浮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后谢了恩。
高处不胜寒,皇帝又可是轻松的。
等魏浮生从大殿出来的时候,耀眼的阳光狠狠的晃了晃他的眼。
他看着手里的诏书,眼眸出奇的黑。
没有预想的惊喜,这本来就该是他的。
而他,也绝对要的不止这个。
*
是天夜里,梅子酒的香气飘了满院,清香甘甜,惹人遐想。
秦威一身黑袍倚着栏杆喝着酒。
整个庭院里,只剩下他和魏浮生。
“浮生。”
“爹。”
这几年来,魏浮生努力的一点一滴秦威都看在眼里,这个孩子总是有惊人的毅力和忍耐力。
所以,少年得志,好像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怪事。
但这事究竟是好还是坏,秦威却下不了判断。
望着眼前身形挺拔面容清冷的少年,秦威再也无法把他和六年前那个初到将军府的落魄少年联系在一起了。
他拍了拍魏浮生的肩膀。
“浮生,你这孩子从没让我操过心,如今你能有这样的成就被皇上所看重,是极好的,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魏浮生垂眸,墨色长发随风微扬。
他知道秦威的意思。
武将不比文官,只要一天他们手握兵权,皇椅上的那位就不会真心实意的信他,但文官不是,只要猜得准皇心,把的准天下的大势,便总会有一鸣惊人博得圣心的机会。
他会的。
“爹不舍得你,但…”
但功高盖主,你若留在将军府,别人只会认为将军和吏部尚书在一条绳子上相互勾结,皇帝怎么可能不防他。
一旦魏浮生不搬出去,那么魏浮生的官运也就是走到头了。
魏浮生顿了顿:“爹,浮生感谢爹这么多年来对我的教导。”
魏浮生又跪下来,做了和六年前一摸一样的举动——稽首。
秦威看着他的动作,抿了抿唇,虽说流光容易把人抛,但魏浮生却没变。
事实上,魏浮生也的确没变,他的野心,他的贪念,他的欲望,都是滔天骇浪的卷携着他。
草丛里有蝉鸣,夜空高挂明月,离人多有别愁。
“浮生,以后你就姓魏了。”
这个狂妄了一辈子不可一世的大将军抱着酒壶少见的忧愁。
听到“姓魏”两个字,魏浮生淡淡的抬了抬眸。
“在孩儿心里,孩儿依旧姓秦。”
“浮生,搬出去以后,少和将军府来往吧。”
“好”
“平日里之音最喜你这个哥哥,你亲自去和她说一声。”
“是。”
夜风扰人,魏浮生走在去秦之音的院子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他算到了很多东西,可秦之音,却是他算错的一步棋。
*
“小姐,大公子在门外等你,说有事找你。”
正在对镜梳头的秦之音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魏浮生找她干嘛啊。
接着,秦之音打开抽屉,从里面挑了一个绣的最好的香囊握在了手心,欢欢喜喜的出了门。
月光下。
魏浮生一眼就看到了秦之音的身影。
这几年来,秦之音脱去了一身婴儿肥,整个人抽条般的发育,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她今年十五了吧,还有几个月她就要及笄了。
魏浮生瞧着她不施粉黛却饱含风情的面庞,心底最深处的竟有些悲凉。
秦之音凑上来,站在他面前,欢喜的说“大哥,这么晚了找我干嘛?是不是想我了啊?”
魏浮生抿了抿唇:“嗯,有事和你说。”
“你先别说,闭上眼睛。”
魏浮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安安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他感觉自己腰带上松了松,然后又绑上了什么。
“睁眼吧。”
姑娘清脆的喊了他一声。
月光如水,秦之音的眸子也如水。
看的魏浮生发怔。
魏浮生向下看去,是个香囊。
自从他十二岁生辰她送他了一个香囊后,所有他的香囊都出自她手了。
最初的时候秦之音女红特别差,秀出来的东西没眼看,如今,女孩绣出来的针脚早已是严密整齐的了,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月光流转,春风结愁。
魏浮生轻轻摸了摸香囊,平静的开口:“我要搬出去了。”
秦之音愣怔了。
魏浮生别过头不敢看她:“皇上给我赐了宅院,我要搬出去了。”
“嗯…哦…嗯…”
在秦之音还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她的身体就先一步作出了反应,泪水一下湿了眼眶。
她哽咽着:“那你,什么时候搬?”
“尽快。”
“会等到我及笄后吗?”
“大概不会,三日内就会搬过去新宅。”
“是…你的决定还是爹的?”
“我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秦之音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弯弯道道,她轻轻踮脚抱了抱魏浮生:“好,那我就祝大哥万事胜意。”
魏浮生没敢伸手去揽她,秦之音的拥抱也不似儿时那么用力了,两个人的拥抱间是怎么也消除不掉的屏障。
秦之音放开手站稳后,旋即转身回了屋。
魏浮生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万事胜意。”
*
奶妈王春花被秦之音吓了一跳。
刚才兴高采烈出去的小姐现在满脸都是泪。
“小姐,发生了什么?”
“没事。”
秦之音绕过奶妈走向床榻。
魏浮生和秦威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如今他已是吏部尚书,皇上也给他赐了宅子,动动脑就知道这其中的意思,无非是担心文武联合对朝政不利罢了。
秦之音再难过,再任性都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闹性子。
其实秦之音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难过,这明明是喜事啊。
“我哭什么啊。”秦之音一边呢喃一边哭泣。
最后这夜,秦之音哭肿了双眼,哭湿了衣襟。
哭到最后都分不清自己在哭什么了。
而魏浮生,则坐在屋顶上听秦之音哭了一夜。
春风料峭,他有些惘然,甚至想:要不然就放弃官位做一辈子秦浮生好了。
*
农历三月初九,宜搬迁,宜出行,不宜嫁娶。
这天,魏浮生搬出了秦府。他什么都没带走,身上只带着七个香囊。
魏浮生站在将军府门口的时候,再抬头看到匾额上的那三个鎏金大字时,才发觉世事早已物是人非了。
将军府让他重生,却也在内心的某一处致他于死地。
他在满园杏花盛开的时候来,如今又让满园杏花迎着他走。
魏浮生向秦威道别,秦之音没来送他。
但当魏浮生转身的那一刻,他却总觉得,秦之音就在门后看着她。
不能回头。
秦之音悄悄趴在门框上瞧着魏浮生远去的背影,道路上放着鞭炮,天上的云彩翻飞着。
他自人海来,如今也算归还于人海。
功德难量,应该笑着别离。
可秦之音却花了好大劲才忍住哭意,这该怎么办才好。
*
这日下午,韩锦晴也递了帖子来到将军府。
“珍珍,给韩小姐上茶和糕点。”
小姐妹喂了喂鱼,又坐下聊天。
“之音,过几个月你就及笄了吧。”
“嗯。”秦之音还因为魏浮生的离开有些恹恹的。
杏花香扑面而来,韩锦晴来的时候给秦之音带了一些西域酥饼。
“嗯,知道你喜欢吃,特意给你带的。”
秦之音捏了一块入嘴,可当葡萄干的甜腻激活味蕾的时候,她却皱了皱眉,她不想拂了韩锦晴的好意,吃完了一小块后就不再吃了。
“你不喜欢?”
天下人都知道八王爷爱好就是娶妻纳妾,韩锦晴从小生活在姨娘堆里,自然是个看的清人眼色的。
“几年前和长兄吃了一次,闹坏了肚子,便不再喜了。”
韩锦晴一听到魏浮生的名字,顿时来了兴趣,整个人身子向前俯去,双手合十支楞在桌子上,颇有一种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快与我说道说道,魏浮生喜欢什么?”
秦之音想了很久,片刻后才道: “他一向喜欢简洁干净的事物。”
“就这些能不能再具体些?”
秦之音摇头。
韩锦晴挑眉,“你也太不关心你哥哥了吧。”
秦之音沉默,过了一会儿她才斟酌道:“晴儿,你很喜欢我兄长?”
这下到韩锦晴不好意思了,她红着脸,娇嗔:“哪有你这么直接的?”随后,她又轻轻点了点头。
秦之音望着韩锦晴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心里蓦地有些慌乱。
再不似六年前一样听到韩锦晴说喜欢魏浮生时的欣喜好奇。
“之音,你也会找到更好的。”
秦之音捧着茶杯,眼神微微涣散道:“哦,那便是甚好。”
一阵风过,杏花遍地,一时间风光旖旎明亮利落。
似六年前一样,她也曾站在这里取下一朵杏花别在那个人面桃花的少年耳后。
*
两月后,五月初六,将军府又热闹起来。
秦之音及笄了。
她没有母亲,府里也只有几个通房,所以由奶妈为其修额,认真的用用细丝线绞除脸部的汗毛,洗脸沐发,挽髻加簪。
秦之音望着铜镜里绾发的自己,红唇皓齿,明媚光洁。
转眼间,就到了对镜贴花黄的年纪了。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她倒是宁愿自己不要长大,就这么无忧无虑的该多好。
收拾好后,秦之音随着秦威立于东面台阶迎客,鞭炮声响彻云霄,府里喜庆至极。
铁面将军秦威脸上是少有的喜悦,秦之音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了,轻轻勾了勾嘴角。
魏浮生今日也来了。
他年纪虽轻,却也是当今皇上身边的红人。
魏浮生一身黑色蟒袍,头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身上是熟悉的松木香。
气吞山河,鲜衣怒马不过如此。
进来时,魏浮生淡淡道:“恭喜将军,恭喜吾妹。”
话语间尽是客气而疏离。
秦威把他迎进了府。
来的人还有很多,三皇子又来了。
秦之音听说这几年三皇子一直在各地游玩,赏遍风景名胜。
他来的时候正赶上人多,秦威不便离身,又不能怠慢了三皇子,只好让秦之音迎他入府。
两人走在桥上,三皇子突然停下,看着身旁的秦之音,带着一丝促狭:“秦之音,孤来找你
了。”
秦之音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当我瞎吗?还用你提醒
可她嘴上却故作温柔的:“民女秦之音谢三皇子赏脸。”
“哈哈哈”他突然笑起来。
秦之音这种假虚伪劲还真讨人喜欢的。
“秦之音,上次见你还是六年前吧。”
“是。”
那次还是在魏浮生的生辰上。
“秦之音,你知道及笄的意义吗?”
“你可以嫁人了。”
秦之音:“……”他是真当我傻吗?
李润成一本正经:“所以,孤想娶你。”
谁也没注意到,长廊旁站着的少年将这一切都收入了眼底。
魏浮生看着李润成的身影,眼底是散不尽的冷意。
他倒要看看,李润成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