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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逛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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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须臾间,五载已逝。
自古以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前年秋季,由于同僚的叛变,四王爷稳赢的局面一去不复返,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最后还是落了一个五马分尸的结果。整个王府,无一人活命。
而四王爷的其他帮手,最后也都不得善终,该抄家的抄家,该株连的株连,而且皇上有令,被责罚者不得全尸下葬,不得接受哀悼,除此之外,皇上还大力查处与这件事相关的人,一时间天下人人自危。
这样的□□虽然来的急,但并不意外,皇权本就不稳,为了尽快的稳固,掌权者不得不找个借口清君侧,而“皇体有恙”就是清君侧的借口。
这样的借口虽然幼稚,甚至纰漏百出,但在登徒子的欲望和野心面前,这些危险根本不足一提。
亘古以来,都是“富贵险中求”罢了。
这场兵变最后还是沦为虚无,成为了历史上“杀鸡给猴看”的一桩经典例子,皇城下又成了一潭死水,规规矩矩的过起了日子。
是年冬天了,将军府上上下下都在忙着置办年货。
秦之音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被秦威打了几次后才乖乖的早起和魏浮生一同练武。
是日,公鸡刚打鸣,秦之音就一个猛子从床上跳起来了。
“珍珍,快,穿衣穿衣”
秦威可是给她立下规矩了,迟到一次罚一个时辰的扎马步。
一想到,这天寒地冻的,站上一个时辰估计得丢掉半条小命。秦之音慌慌忙忙的穿上劲衣,一路小跑到练武场。
珍珍跟不上秦之音的步伐,跑的发髻都快散了。
秦之音一边跑,一边还念叨着:“迟了,迟了。”
她前脚刚踏进练武场,各个感官就全部调动起来了。眼睛四处瞄着秦倪师傅的方位,耳朵听着风吹草动,鼻子嗅着......
魏浮生的味道。
果然,一股熟悉的松木香飘进了秦之音的鼻腔。
练武场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用木头划分出了不同的区域。
魏浮生正在和秦倪对打,他拳风一向很刚,直击敌人要害,秦倪被他击的连连败退,细弱的汗珠顺着鼻翼慢慢滑下来。
眼看魏浮生就要赢的时候,秦倪一个反勾拳击向了魏浮生,大臂带着小臂快速向后击去,局势一下子被扭转了,眼看肘关节就要撞向魏浮生的时候,魏浮生突然低头,一个旋风腿扫倒了秦倪。
秦倪大惊,整个人带着惯性朝后跌去。
魏浮生抱住了秦倪的腰,护着他起身。
秦倪站起身来的时候还有一些愣怔,这小子竟然破了“掣”式拳。
要知道这是秦家独有的拳法,专门用于绝地反击,力道和准头都是极快的。
秦倪沉默了片刻道:“浮生果然厉害。”
“师傅过奖了。”
“这解法,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魏浮生垂眸点头。
他像雪融时潺潺的清泉,干净利落却冷冽。
可秦之音心里却有了些不安。
他太耀眼了。
秦倪眯起眼睛“今天不练武。”
秦之音:“嗯为何?”
“我有事。”
秦之音有些高兴:“那师傅,我今天是不是就不需要练武了。”
秦倪冷眼瞥了一眼秦之音:“之音今天跟着浮生学。”
魏浮生抬眸看了一眼秦之音。
望见了女孩亮晶晶的眸时,魏浮生嘴角轻轻勾起。
秦倪走后,魏浮生要求秦之音练基本功,可秦之音却撒泼打滚怎么都不练,缠着魏浮生要练拳。
魏浮生嗤笑一声,“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因为你厉害啊。”
十几岁的少年骄傲自负,还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让人受用的,魏浮生情不自禁的就带上了笑。
少年的笑就像是这冬日的暖阳,温柔至极。
秦之音怎么也做不到无视自己早已失了节奏的心跳。
*
寒霜天里,魏浮生带着秦之音一起练拳。
秦之音平日虽然聒噪,但真到了该用功的时候,也是一心一意的。
每一拳该用什么力度,该朝着什么方向,该怎样收,秦之音都要求自己必须要练好。
一个时辰后,秦之音的额上就有了细微的汗珠。
珍珍在一旁看着,有些心疼,想用手绢给秦之音擦擦汗。
她刚抬起手,魏浮生就注意到了,练武大忌就是中断。
他拟告诫之时,秦之音就先他一步对珍珍道:“不用擦。”
女孩的话里是不容置喙的口气。
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秦之音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紧紧贴在皮肤上了。
珍珍赶快上前给秦之音披上了一件狐裘大衣:“小姐,天冷你又出了汗,快些披着吧。”
秦之音乖乖穿上,问珍珍:“还有几日就是除夕了?”
“回小姐,还有三日。”
“哦”秦之音眼睛一动,朝着魏浮生走去。
珍珍瞧着她的模样,心想:估计小姐又有什么花花肠子了。
秦之音抬脚迈过一根木栏,走到魏浮生眼前的时候,一脸讨好的:“哥,一会儿你带我出去转转吧,我想去街市看看。”
秦之音前几日私自出府被秦威知道了,狠狠教训一通后禁了她的足,不允许她迈出将军府一步,她已经快憋的不行了。
“有要买的吗?”
秦之音谄媚的笑着,“你看我这簪子都旧了,快过年了,怎么着也得备一个新的啊。而且我禁足都半个月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吧。”
魏浮生安心扎马步不理她,他太了解秦之音了,只要他多说些什么,秦之音就有办法让他心软。
还不如不说。
秦之音明显不死心,悄悄攀在魏浮生耳旁:“哥,你带我出去玩,我给你绣一个香囊。”
魏浮生听到秦之音的话被噎了一下,他从未见过这么没有自知之明的女孩。
上次秦之音强硬要求他系着她绣的香囊去学府,结果被嘲笑的体无完肤。王哲他们畏惧他,不敢明着笑,但他的眼睛也不是白长的,他自然看的到王哲这帮人一见他肩膀就抽个不停的举动。
他不提这件事情是因为不好意思,结果秦之音还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魏浮生这下是真的决意拒绝秦之音了,再不理她。
秦之音看这件事情没戏,也撇撇嘴回了院子,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句狠话给魏浮生:“兄长为人果然狭窄。”
魏浮生瞧着她离开的模样,一想到女孩气鼓鼓的双腮,嘴角就轻轻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
街头小巷热闹的很,橙黄的糖浆包裹着红色的山楂,五颜六色的泥人,各式各样的精致糕点,大红的灯笼挂满了一条街,买鞭炮的商铺门口排着长队,有些店家的门上已经贴上了“福”字。
魏浮生带着虫厅出了府,坐在轿子上的时候,魏浮生仔细留心着街道两旁的头钗店。
他虽然拒绝了带秦之音出府,但这并不影响他满足她的心愿。
这些年来的相处,魏浮生早就摸清了秦之音的性格。
她一向吃软不吃硬,得好好哄着,但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哄着。
“停下吧。我进去看看,你们先找个店歇着,一个时辰后来这里寻我。”
车夫拉了缰绳,马儿低低嘶鸣一声后停住了。
”你也留在车上吧。”他冲着虫厅说了一声。
魏浮生给车夫递了一两钱后转身走入一家店里。
一个眼尖的店小二一看魏浮生穿着不菲,立刻迎上前来,热情的:“客官里面请,您想挑个什么?”
“头簪子。”
店小二抬手把他迎进里室:“客官可找对地方了,店里昨日才进了一批好货。”
魏浮生抬眼看去,金的银的粉的紫的,闪的他眼花。
他不由觉得长见识了,平日他在秦之音头上是永远都看不到如此繁琐的。她性子虽然活泼,可在着装上,却清新干净,亮眼却不落俗套。
“您看这个。”店小二拿起一个镶满了各色玉石的簪子递给魏浮生。
魏浮生嫌弃的看了一眼,接都没有伸手接。
“我自己来。”
店小二听言,主动向后退了一步,任由魏浮生挑。
魏浮生的目光在一排又一排的簪子里筛选着,就在他耐心快要尽了的时候,他眼睛突然一亮,“把这个拿出来我看看。”
店小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赞叹了一声:果然厉害。
魏浮生挑中的是一支上好的白玉簪子,白玉通体透彻,摸上去有冰凉润滑的感觉。
和秦之音一样清澈干净。
店小二看着魏浮生的神情,补了一句:“这是上好的羊脂玉,是我们老板不远千里从天山背回来的,派大师打造了近一年才打造出来的,客官真是好眼光。”
魏浮生没搭话,店小二又补充了一句:“玉好则贵,这支钗子得一锭金子。”
“给我包下吧。”
店小二脸上一喜,接过银子后笑嘻嘻的说:“不知客官要把这簪子送给什么样的人,小的是真羡慕客官赠送的那位女子,想必那女子定是极有福气的,竟然能拥有客官您的真心。”
魏浮生抬眸接过店小二递过来的玉后,淡淡道:“送给内人。”
说完,魏浮生就大步流星出了店门。
出了店门,他才稍稍喘息,魏浮生从前不知心跳竟然能如此剧烈,震裂山河般的直捣胸腔。
*
“哥。”一声清脆的女音在耳畔响起
秦之音含笑看着他。
魏浮生呼吸一滞,下意识就把簪子往怀里藏。
也不知道他藏得究竟是簪子,还是刚才的那些隐秘的想法。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啊。”
“你偷跑出来的?”
秦之音脸上一红,却还一脸恳切的望着他。
他垂眸看着秦之音的眼,那双水眸里好像写满了“带我玩”的请求。
“仅此一次。”
秦之音圆圆的杏眼一下就亮了,两颗小虎牙明晃晃的露了出来。
“好。”
他带着她四处逛着,给她买了好多东西,澄黄的糖人、掌心大小的泥塑,还有一个小小的红灯笼。
走在路上,秦之音还欢快的哼起了小曲。
魏浮生留意去听,秦之音唱的挺好的,像黄莺一般婉转“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少女的侧脸很柔和,红唇轻启便有好听的音符蹦出来。
突然间,一个小男孩从秦之音身边掠过。
魏浮生脸色一正:“你就留在这里。”
说着,他就像那个男孩追去。
大雪纷飞,寒风袭来,刺的脸疼。
衣着破烂的小男孩跑的精疲力竭的,最后,他被魏浮生逼在了一个巷子深处。
“魏浮生,又见面了。”
小男孩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
从长相上看,他竟和魏浮生有些相像。
魏浮生冷声开口:“魏谦。”
魏谦,是魏浮生同父异母的弟弟。
“哥,你想我了没有。”魏谦狰狞的笑着。
看着他露出的黄牙,魏浮生想到了惨死于魏家的“二娃”,眼神一顿,寒光迸射。
“哟,生气了啊。”
魏谦不以为意:“你别以为你现在攀上了将军府就能怎样,你只不过是秦威冲喜的一条狗罢了,从头到尾,你都是一条狗,以前是魏家的狗,现在是秦家的狗。”
魏浮生愣了一下,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呵呵,你还真以为是秦威想要你,可怜你吗?你怎么就不好奇为什么他偏偏挑中了你,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可怜的八字,我都已经打探到了,是因为你这个煞星,正好配得上将军府的嫡女的八字罢了。”
瞧着魏谦的得意的嘴脸,魏浮生连表情都没换。
他这几年刻意不去找的答案,如今被人剔的一干二净的扔在他眼前,讽刺的告诉他:你就是一条没人要的狗,你就是这么肮脏,连八字都注定是一枚煞星了。
雪越下越大,早已淹没了他们刚才来时的留下的脚印。
风像刀子一样砸在魏浮生脸上,“所以呢?”
魏谦有些吃惊,魏浮生竟然还沉得住气,不过没关系,他挑挑眉“所以,你别太把自己当个东西。”
魏浮生冷笑一声,向前走去,魏谦望着他,一步一步向后退。
魏浮生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捍在了墙上。
魏谦惊恐的看着魏浮生,鼻腔里是泥垢的味道。
“疼”魏谦虚弱的从鼻腔里发声。
魏浮生皱眉:“真臭。”
他手上轻轻用力,魏谦的脖子已经发生了错位……
“哥。”
魏浮生呆住了。
他瞬间收回了所有的气力,怔怔的站在原地。
魏谦“嘭”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犹如一条肥大的死虫。
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秦之音从魏浮生身后走出来。
出府前,一身劲装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淡紫色的襦裙,上面还绣着团窠对鹅的图案。
厌恶?嫌弃?恼怒?
魏浮生只觉得指尖泛冷,十指连心,他心里更冷。,已经不想再去看秦之音的反应了。
他轻嘲的勾起嘴角,可藏在衣摆下的双手却紧紧攥起来。
女孩淡淡的开口:“手给我。”
魏浮生愣怔,别过头去“脏。”
秦之音抬眸看了他一眼,直接把他手拽了过来。
“刚才掐他的是哪只手?”
“这只是吗”
魏浮生不说话,也不看她。
秦之音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轻轻的给他擦手。
“以后小心点”
魏浮生的手被女孩柔柔的握着,热度在肌肤之间流窜着。
他死死的咬住后牙,才堪堪憋住了抽回手的欲望。
魏谦躺倒在雪地之中,鲜红的血从鼻腔中流出来,染红了洁白的雪。
魏浮生沙哑着嗓子问:“你的披风呢?”
他记得秦之音出来的时候身上是一条狐裘披风,但现在她身上只有一条单薄的襦裙。
“还不是为了追你。”
前面心急没发现有什么,如今听魏浮生一说,秦之音还真觉得有些冷,她打了一个寒颤。
魏浮生把手从秦之音手里抽出来,解开了自己的披风,欲披在秦之音身上,又犹豫了片刻。
秦之音看出了魏浮生的犹豫,笑着:“快给我披上啊,我冷。”
魏浮生垂眸认真的看着秦之音:“你不怕脏吗?”
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天而降,这一瞬像是冻结了时间。
他在等她的回答。
“魏浮生”
这是秦之音第一次叫他全名。
不是将军府大公子“秦浮生”,而是苟且肮脏的“魏浮生”
魏浮生阖上眼,他下意识的想要逃,别说了,别说了好吗
他都想给她跪下,求她,不要撕破他的最后一层薄膜。
“你睁开眼看我。”
魏浮生缓缓睁眼垂眸看她,悲戚从他眼里像潮水般涌出来,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秦之音对上魏浮生的眼眸,一字一句的告诉他:“魏浮生,你是堂堂正正的八尺男儿,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哥哥。”
一根木头向将死之人漂去,他获救了。
是她,把他从万丈深渊拉回来了。
魏浮生一言不发,缓缓的把披风披在了秦之音身上。
秦之音看了一眼地上的魏泽,慢慢蓄力,抬起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用了十二分的力,“噗”昏迷中的魏泽吐了一口血,红色晕染的又大了些。
太扎眼了。
魏浮生对这一切却充耳不闻,他认真的给秦之音系着披风。
秦之音的脸冻的有些红,魏浮生在她领前系紧了披风。
他淡淡开口:“走吧。”从此风霜雨雪,我都陪你走。
两个人走在白雪皑皑中,所到之处皆留下一串脚印。
雪越下越大,秦之音却走的很慢,魏浮生也不催,和她一同慢悠悠的走着。
等他们出了巷子的时候,漫天覆地的雪花落在他们的发上、肩头上,衣上,秦之音的裙摆已经沾了雪,六边形的雪花在她裙摆上最后都化成了一滩水。
“果真是走到了白发。”
魏浮生垂眸看她。
从春天走到冬天,从懵懂无知走到年少青涩,老天爷榨干了他的所有泪水,却给他留了一束光。
也挺好的。
魏浮生轻轻的笑了。
雪花降落的声音清晰可听,入眼处皆是一片孤寂的苍白,可心头却是温热的。
“小姐,公子”下人们匆匆赶来。
雪天路滑,好几个人身上已经是滑倒后沾上的雪块。
上车后,秦之音已经没了买东西的欲望,但魏浮生最后还是给她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给她塞在了手里。
拿到糖葫芦的秦之音眼睛都亮了。
吃完了糖葫芦,秦之音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问她:“喜欢浮生哥哥吗?”
她忘了自己回答的是什么。
不过额头上转瞬即逝的清凉柔软却让她沉沉睡去了。
车上的少年把她轻轻搂在怀里,低喃道:“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
是爬满蛆虫却不见腐烂的真情,是下了地狱也不敢呢喃的欲望,是此生夺魂摄魄的桎梏。
*
将军府里。
木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静静的燃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
秦倪立在一旁,眉间有些忧愁的开口“将军,浮生是个好材第,只不过...”
秦威摊开了桌上的密函,沉声:“只不过他心思太重,野心过盛了啊。”
练拳练的不只是功力,更是心性。
一个人的拳风反映的不仅是武功的高低,更是内在的外露,魏浮生出拳快准狠,可问题就在于,他太阴狠了。
秦威没再说话,望着窗外的月光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