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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缘 ...

  •   康檠元年,新皇李恩成登基,大赦天下,隆恩延泽。

      高烛华灯下,是歌舞升平,是国泰民安,是难得的盛世。

      却也是有些人一生的劫灾。

      *

      这年春末。

      将军府天上天机星动,疾厄宫变化。

      秦威将军刚满九岁的嫡女秦之音不幸失足落水。

      秦之音会水,但不知为何,像是有东西缠住了她的脚,她挣扎了几下就动不了了。

      等她被捞上来的时候,鼻息都停了,亏得府里的粗使妈妈给力,几拳就把秦之音捣的呕水,她这才堪堪捡回一条小命。

      不过,秦之音却连续高烧几日都退不下去,浑身发抖,整日梦呓。

      来诊治的大夫说,若她能熬过去,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若是熬不过去,就早早准备后事吧。

      秦将军气急,砸了大夫带的药,草药和针灸用的针撒了一地。

      大夫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秦将军四处求医问药,刚开始,门庭若市,大夫们争抢着上门诊治,可秦之音吃了很多药扎了很多针,还是醒不来。

      ***

      雨过轻烟,断垣低篱。

      年幼的魏浮生刚从山上下来,背上是捆好的柴木。

      下山的时候,他在滑腻的青苔上跌了一跤,木头的倒刺狠狠扎进他的肉里,染红了他破烂的布衣。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条名叫“二娃”的土狗。

      二娃刚出生不久,但是一条腿有些瘸,被主人丢在了路上。

      自从魏浮生把二娃捡来,他就一直把这条狗当宝贝的宠。

      打柴也抱在怀里,偶尔腾不开手的时候才会让二娃自己走。

      刚进门,魏浮生就看见他爹魏泉坤手里拿着的一本《诗经》在等他。

      魏泉坤手里的,还有一条荆棘制成的鞭子。

      魏浮生睫毛微颤。

      魏泉坤:“孽子,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藏书,老子今天非打死你。”

      寒光一闪,鞭子迎面而来,魏浮生没躲。

      他知道,不能躲。

      一躲,便是更加铺天盖地的凌辱了。

      他弯腰卸下了身上的柴木,把二娃紧紧抱在了怀里……

      鞭子敲在身上的声音,就像是激流击石一般,一时间震的人心尖尖疼。

      魏浮生死死的盯着不远处墙角夹缝里灰白色的草,豆大的汗珠滑进背里,他咬碎了牙一声不吭。

      ***

      这天夜里,有位身穿僧袍的白面僧人携着化缘钵敲响了秦府的大门。

      秦将军在正厅见客,不知是不是他眼花总觉的这个白面僧人身后有光。

      “敢问僧人名号”

      白面僧人双手合十,轻轻向秦将军点头。

      “贫僧法号圆慧,施主可称我为圆慧法师。”

      秦将军也学着白面僧人两只手举于胸前,十指相合,轻轻点头:“圆慧法师。”

      圆慧法师:“施主不必客气,请问府上可有一些饭菜供贫僧化缘?”

      秦将军一怔:“请跟我来。”

      圆慧法师化上缘后便要抬脚离开,秦将军恭敬的将他送至门口。

      圆慧临出门时,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对秦威:“能布施斋僧的人,即与佛门有缘,自古佛家讲个因缘,今天贫僧遇见了你也是一种缘分,只不过贫僧发现施主心善但身上血腥气太重,而你这府子,也不安生。”

      秦将军怔了一下问:“法师,这从何而讲?”

      谁知,那僧人抬头向天上看了一眼便道:“施主的星宿乃是星:护短,野蛮粗暴,而且明亮,可见施主最近很顺。但你女儿的星宿却是忽明忽暗,恐怕,有性命之忧。”

      秦将军眉头蹙起,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这该如何解呢?”

      圆慧法师笑了一下:“不必担心,只要将东边的那颗明星牵引过来即可。”

      “怎么个牵引法?”

      “结亲冲喜,选最大。”

      秦将军不解,再问,圆慧法师却笑着不肯再说,只留下一句“不可云,不可云”便大步出了将军府。

      杏花落了一地,风起时,白色的花瓣席地而起。

      圆慧走后,秦将军叫了小厮苏子:“巷子最东边那户人家是谁?”

      苏子不知道为什么秦将军要问,但是一想起那户人家,他就恶心:“回将军,巷子最东边是魏泉坤的宅子。魏家本是商贾人家,前几代也辉煌过,但到了魏泉坤他爹和他这一代,魏家就没落了,如今魏泉坤只能守着一个破院子过日子,好像……”

      秦将军:“好像什么”

      苏子抬头看了一眼秦将军,还是慢吞吞说出来了:“小的听人说,好像那魏泉坤厌恶嫡子厌恶的很,那孩子身上都是伤。”

      秦将军眸里一暗,这圆慧法师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这时,秦之音的贴身丫鬟珍珍匆匆跑来,额上尽是薄汗。

      “怎么了?”

      “将军,将军。”珍珍颤抖着声音说不完一整句话。

      秦将军突然觉得一块大石压在心头,低吼:“快说。”

      珍珍哇的一声哭出来:“小姐她,她快断气了。”

      秦将军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地上。

      疾步如飞的奔向秦之音的房间。

      秦之音身旁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白发大夫,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流下,握着针具的手心汗涔涔的。

      秦将军闯进门后,直接跪在了秦之音的床边。

      苏子和珍珍紧跟其后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都大惊失色,珍珍更是差点叫出声,幸亏苏子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但秦将军这一跪却吓坏了那个大夫,大夫也跟着跪下来了,他幺摸着,估计今天,他命就得搁在将军府了。

      “杨大夫,小女,小女怎样了?”

      杨大夫只觉得地板好凉,心如死灰的说:“老夫先用针稳住了秦小姐的脉象,但仅能稳一刻,所以,秦将军最好想办法唤醒小姐,否则秦小姐多半是无力回天了……”

      秦之音是他唯一的子嗣。

      这时,秦将军突然想到了圆慧法师的话,扭头冲着苏子喊:“快去给我把魏泉坤的大儿子叫来。”

      话音刚落,苏子就像飞一样的射出去。

      两里路,疾风灌耳。

      到了魏家门口时,苏子嘴里都是铁锈味,他腿都打哆嗦,他叩门,是个少年开的。

      少年脸上还有隐隐的一片乌青,苏子喘着问:“找你家大公子。”

      少年愣了愣,冷声:“我是。”

      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苏子就接拉着那个少年跑了起来。

      最后,还没半刻钟两个人就入了秦府。

      苏子一把把那个少年推在秦将军面前。

      “将军,这就是魏泉坤的大儿子。”

      秦将军顾不得那么多,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把他往秦之音身旁推:“快喊她。”

      少年没说话,盯着床上戴着面纱的女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秦将军又从怀里掏了一锭金子塞在男孩手里,“快点。”

      少年缓缓开口:“她叫什么?”

      秦将军:“秦之音。”

      说完,少年就轻声叫:“秦之音,你醒醒。”

      他叫了一遍又一遍,秦之音脉象却越来越弱。

      留着山羊胡子的大夫直觉得一阵心悸。

      秦之音觉得自己被一片水包围着,潮水向她一次次袭来,她被人摁在水里怎么也动不了,突然,她听见有人在叫她,那个人的声音浅浅的,隔着一片汪洋传入耳中,顷刻,一股大力把她从浅滩里拉起来。

      秦之音醒了,她缓缓的睁开眼。

      发现自己的脸上盖着一层轻纱,汗沁了一身,浑身湿漉漉的。

      她抬手把面纱从脸上拽下来。

      转头就看见了一个陌生面孔。

      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

      少年身旁是她爹。

      秦之音想开口,却发现嗓子里干涩的很。

      她咽了咽口水,缓了缓轻声开口:“爹。”

      秦将军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秦之音又叫了一声的时候,他才发觉真的是秦之音醒了。

      秦威玄色的袍子早已湿透了,他哑着声音:“爹在。”

      爹在,家在。

      绷着的弦俶的断了,秦之音坐起身来紧紧抱着秦威“哇”一声哭出来。

      魏浮生冷眼看着面前相拥而泣的父女,平静的外表下早已掀起了一场浩大的海啸。

      他攥了攥手里的两锭金子,沉甸甸的。

      须臾间,心境大变。

      杨大夫一阵大悲大喜后直接晕了过去。

      杨大夫晕过去了,秦将军赶忙把杨大夫送到医馆,又请了别的大夫来给秦之音诊脉,当确定秦之音只是身子微微虚弱的时候,他提了几天的心才放下来。

      大夫给秦之音配了些汤药,秦之音看到秦将军憔悴的面容心疼不已,催着秦将军去休息,秦将军拗不过秦之音,最后乖乖回屋了。

      而魏浮生,早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离开了。

      他本就卑微如尘埃,一无长处,又怎敢奢求别人的注意。

      *

      珍珍熬了汤药端到秦之音面前,浓烈的药味沁了一屋子。

      娇滴滴的小姑娘秦之音眉头皱的紧紧的。

      珍珍:“小姐,良药苦口利于病,快喝吧,我这里给你攥着蜜饯呢。”

      秦之音这时才瞥到珍珍手里的一把蜜饯,是她最喜欢的杏干。她正要抬头嘲笑珍珍干嘛攥得那么紧,就望见了珍珍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眶。

      于是,秦之音在衣袖下攥紧了拳,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后,乖巧的说:“珍珍姐姐,这下没事了,我还会长命百岁呢。”

      珍珍蹲在秦之音的床旁一边点头还一边疯狂的吸鼻涕。

      秦之音坐直身体,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快去揩鼻涕吧,要不就流在嘴里了。”

      珍珍脸一下子就红了,提起裙摆就往外走。

      刚看到珍珍走出视线,秦之音的脸就耷拉下来了,苦着脸都快哭了。

      那药好苦啊。

      珍珍端着铜盆走进来了,她拧干了帕子给秦之音擦脸。

      秦之音想起今天晚上的那个面生的少年:“珍珍姐姐,今天晚上站在我床前的那个少年是谁啊?”

      大泽虽然开放,但也没开放到让一个外男进女子的闺房。

      珍珍一边给秦之音擦,一边说:“哦,那个孩子啊,我听苏子说是咱们巷子最东户的商贾人家的嫡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爷会把他叫来,但是……”

      珍珍手中的动作一顿,不知道该不该讲了。

      秦之音睨了她一眼,“怎么不说了,说吧。”

      珍珍这才小心翼翼的说:“在那位公子来之前,姑娘脉象不稳,杨大夫说小姐快不行了,但是那位公子来了以后唤了小姐几声,小姐便醒了。”

      秦之音听过后,一脸正经的问:“那位哥哥帅吗?”

      珍珍:“......”

      小姐心真大。

      熄了蜡烛,秦之音躺在床上,可能是睡了太长时间,她一点睡意都没有,突然脑子里就映出了今晚那个少年的轮廓。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应当是个俊美的男子。

      秦之音撩开床纱,想要下地取点水喝,结果脚刚伸进鞋子,就觉得什么东西硌着她。

      她弯腰伸手一拿。

      是两锭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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