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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役之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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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工厂几百米外拉起了警戒线,为了疏散群众,出动了大量的警力,很多警察戴着口罩,驱赶着闲杂人等。
除了医护和消防人员,一律不许进入。
因为陶北川他们开着精神病院的院车,竟意外的蒙混过关。把守的交警诧异的说了一句:“哎哟,连精神病院都来人了!”心想,这人手都紧缺成啥样了?也没有细查,将手一挥,便放行让他们进去了。
车子开进化工厂。火势还没完全扑灭,里面气温要比外面热上许多,烟尘滚滚,铺天盖地,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焦糊和化学气体的刺鼻气味,十分的呛人。
爆炸面积很广,大部分车间都已着火,火势蔓延到员工宿舍,宿舍楼也燃着熊熊大火。
几台消防车支起水枪正在灭火,火势已经小了很多,但是大火导致建筑变形垮塌,给搜救带来了很大的阻碍。穿着防护服和防毒面具的消防人员不断的进到里面去搜救遇难人员,进展却不是很理想,捞出了许多,但还有更多被埋。
此刻,已救出的伤员和死者分区域躺在院坝之中,一片哀嚎之声。
伤员实在太多,救护车根本不够用。
陶北川他们的车刚停下,就有人围了上来:“又来了一辆,”结果一看是精神病院的车子,都有些诧异,“怎么精神病院都来人了?”
陶北川他们开门下车,旁边立即就有人嚷嚷道:“赶紧把口罩戴上!”
这里空气中弥漫着大量有害气体,大部分的人都带着防毒面具,少部分实在是条件有限,也是戴着几层口罩来来去去。陶北川他们几人仅拿袖子捂着口鼻,很快被遭到了旁人的提醒和警告,那神情就像是在说,怎么精神病院的人专业性这么差,一点常识都没有。
龙涛赶紧去旁边讨了几个口罩过来,几人戴上。
现在场面十分混乱而紧张,所以也没有人来继续挑他们的毛病,接下来就催促着他们赶紧救人。
眼见那边厢已经有人用担架抬着伤者过来了,陶北川有些心慌,忙道:“我们车上没有急救设备,也没有医疗用品!”
旁人一听就恼了,这节骨眼上好不容易又盼来一辆医院的车子,结果还不能用:“那你们医院跑来凑什么热闹?!”
陶北川硬着头皮编造谎言:“一听说这事,院长就让我们赶紧过来了。我们就一精神病院,想着贡献有限,过来看看能不能帮着转运一下伤员。”
这也是一片好意,虽说有些教人失望,但总归不好说些什么。旁人叹了口气:“也是有心了,”然后他高声对着远方喊,“这边没有急救设备,重伤人员不要抬过来了。先弄几个伤势不重的,转送去医院!”
陶北川和龙涛立刻跟着过去帮忙。
院坝里顾不上照看的伤员就有好几十个,或坐的,或躺的,都在呻吟和哀嚎。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搁放着来不及处理的死者。有些焦黑如炭,伤痕累累,有些甚至都没有个全尸。陶北川过路的时候,眼睛往那边瞄了好几眼,从一个黑色口袋里,他看见了一截满是污血的断脚,还有一个黑漆漆的水藻网着的一团,貌似是个人脑袋。
陶北川顿时有些胃部不适,自从进入化工厂之后,他就一直有种神游天外的感觉,像是在做梦,而且梦见的还是个灾难大片,他脑子浑浑噩噩,周围的声音都像是与之隔了一层,水嗡嗡的。现在他胃也难受,呼吸也困难,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毒气体吸多了,有些中毒。
龙涛见他恍恍惚惚的,于是摇了他一下:“陶子,你没事吧?”
陶北川茫然的摇了摇头。
他们选了几个伤势较轻的往院车上抬,所谓的伤势“较轻”,也基本上都是皮开肉绽,浑身血淋淋的,只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罢了。
陶北川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感觉胃里更加不适了。抬着伤员,他们路过一辆辆停靠的救护车,旁边到处都在进行着现场急救。
随处可见连骨头渣子都戳在外面的,命悬一线的伤者。
有一辆救护车跟前,躺着血肉模糊的一团,似乎救治的希望不大。医护站起身来歇斯底里的吼着:“这个快不行了!先抬下去,下一个呢,下一个呢!赶紧把下一个抬过来!”
陶北川大脑嗡得益发厉害了,一瞬间感觉人命如同草芥。他在想这场事故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遇难?以至于这么多医院的救护车都开了进来,还是救治不及。
他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他害怕询问。
龙涛比他能顶事,见过的场合比他多,所以经得住风浪一些。搀扶伤员进车的时候,龙涛问了旁边的人:“有多少人遇难?”
旁人回答:“刨出来一两百了,活着的不到一半。还有很多人失踪。这厂子员工宿舍有几棟,一千多号人。昨晚到底有多少人在厂子里,也没办法完全统计。”
陶北川听到后只感觉声音在脑海中越变越小,后来直接完全屏蔽了,他的感官似乎在拒绝接受这样的信息。
抬了五名伤员进院车之后,车内的空间就已经挤不下了。
在他们忙碌的期间,又有几辆医院的救护车开了进来,旁人赶紧的张罗去了。
陶北川他们的车子装满伤员之后准备离开。
盖玄一和成器留在后车厢照看伤员。龙涛见陶北川面色发白,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于是喊他去了副驾驶座,自己则坐上驾驶座,将车朝附近的医院开去。
半道上,龙涛频频转头看陶北川,陶北川的状态很不对劲,他被这场事故吓到了。
这么多遇难者,都是鲜血淋漓的,说不震撼是假的!
但事情还没有解决,他们还垮不得。龙涛腾出手来,在陶北川肩头拍了拍:“喂,还扛得住吧?”
兴许是远离了那个宛若地狱般的地方,血腥味和刺鼻的气味都淡了下来,陶北川感觉自己好了一些,没有那么难受了,他做了一个洗脸的动作,在脸上抹了又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没事。”
龙涛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陶子,我现在完全相信你了。”
在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事之前,他多少觉得这不是真的。并不是他信不过陶北川,主要是他对这事实在是缺乏真实感,总觉得他们所说的灾难不一定会发生。故此,在拦截精神病院车子的时候,他心头有些光火,感觉被耍弄了一般,事情闹得太难看,倘若对方告上一状,他不光得丢了警员证,还得去蹲班房。
而现在,经历过敬老院那场驱邪,以及眼下的这场灾难。他完全能理解为何陶北川如此的不顾一切了。甚至,他在想,如果早知道这样的灾难是真的会发生的,他当初是不是应该更卖力一些,调查速度再快一些。那样说不定就能将这场灾难给避开?
他其实和陶北川一样的难过,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
为了让陶北川有些许安慰,他对陶北川说道:“没关系,陶子,没关系,这事我们一起扛!”
陶北川鼻腔闷闷的嗯了一声,他别过脸去看车窗,这把年纪的大老爷们了,不想让人看见红着眼圈。
其实不用去看,龙涛也知道他的心情,自己这个兄弟一向老实心善,平时看见个残障儿童或者聋哑老人都要掬一把同情泪。更别说这么大的灾祸,死伤这么多人,而这事跟自己还或多或少还有些关联。
只要不是铁石心肠,谁遇到这种事都不可能不动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陶北川,只专注的开着车,给彼此都留下了平复的空间。
车子很快开到了附近的区一院,然而里面人满为患,大晚上的,医院里头却人声鼎沸,尤其是内、外科的医生护士,几乎全都深夜返岗,手术室全部满员,整个走道外都坐满了伤员。
见他们又带了伤员过来,护士一路抱怨着,不是他们不愿意接待,实在是医院饱和了,连眼喉鼻科和神经科的医生都抽调过来,当外科医生在使了。
现在走廊上还排着一大堆伤员来不及处理。护士和他们商量:“你们把人送去其他医院行不行?”
附近的医院情况应该都差不多,要想尽快得到救治,就得跑远一些的医院。然而这些伤者已经经不住折腾,光是抬着他们上车下车都让他们痛苦不堪。
龙涛说道:“他们几个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手术可以排后,先消毒和止血吧。都是些伤筋动骨的外伤,还是少搬动他们为好。”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让他们在走廊上先找个空位等着,然后护士就走了,走得急匆匆的,看样子真的是忙得不可开交。
走廊两边不光座椅,连地板上都躺满了人,哪里还有位置。龙涛和陶北川到病房去找了一床旧床单过来,在走道尽头才找到一处空地铺下,让那几个伤员或坐或躺的摆了个舒坦的姿势待着。
这一待挺久,一直没有人来接待伤员。陶北川到附近去看了几次,医生护士真的都忙疯了,太多患者在等着处理,都是按着伤情较严重的先医治。
他们在走道上逛了几圈,看到很多呻吟的伤者无人管,都是家属在帮着消毒换药,处理伤口。
到处充满了抱怨声。陶北川和龙涛听到伤患和家属们在讨论这次事故。他们是这么形容的——
简直像原子弹爆炸一样,火光冲天,腾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夜空被照得透亮,半个城市的人都被惊醒了。
方圆几千平米被烧成了一片地狱景象,灾中地带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和焦土。
厂房基本全毁,员工宿舍区离得相对较远,所以人还没有第一时间死绝。
平时厂内宿舍楼长住员工就有八九百,这次大部分是凶多吉少。
现在能救出来的活口,基本上都是最外面那栋宿舍楼里比较幸运的人。
靠里面的宿舍楼有的都烧成了框架,莫说幸存,怕是尸体都烧得差不多了。
大量有害气体弥漫,现在很多伤者不光有外伤,还有些中毒的迹象。
陶北川几人进去后只是见到了冰山一角就已足够让人心惊,听他们描述起来,场面真的十分骇人。
简直就像是死神的镰刀在大规模的收割。
有人在骂娘:“狗日的,我们这一片区是被诅咒了吗?地陷才过去多久?化工厂又爆炸了。最近周围三天两头的死人。”
“诅咒”这个字眼对陶北川来说尤其敏感,他一阵心惊肉跳,转过身去对龙涛说了几句话,龙涛点了点头。而后他们让盖玄一和成器照看好伤员,他和龙涛则去了护士站。
很久没有护士过来,所以他们打算自己去拿点消毒水和外伤药,学着那些病患家属,先自己替这些伤者处理一些较小的伤口。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要强一些。
医院已经在超负荷运转,这时候已毫无规矩可言,他们去了护士站半天没见到一个人。后来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护士端着药物盘过去,于是拉着她想要讨要一些药品。那护士让他们直接去药房。
陶北川和龙涛去了药房之后,里面也是忙得沸反盈天,听说他是来取伤药给伤者包扎的,竟然连收据,单子什么也没要,直接就扔了几瓶碘伏,绷带,棉签和消炎药出来。
关键时期,医院保持了仁爱至上,伤者优先的原则,陶北川发现,到这里的抢救医治的伤者,都没有挂号收费,情况危急,先治了再说。
医院已仁至义尽,他们也不能添乱,没有去催促医生护士,随他们去抢救那些更危重的伤者。拿到伤药之后,陶北川和龙涛回来,把药品给成器和盖玄一都分了分,大家先力所能及的帮忙周边的患者清洗创口,消毒上药。
在医生护士他们回来之前,把预先的工作都做一做。
谁知接过伤药之后,盖玄一却对成器说道:“把衣服撩起来,我先替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等成器把衣服撩起来,陶北川才发现成器背上好几道伤口,有一处几公分长,皮肉完全绽开了,伤得还挺严重,看样子流了不少的血,到现在都没完全结痂。由于他穿着个脏兮兮的破毛线衣,旁人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他流过这么多血。
陶北川诧异的问:“什么时候伤的?”
在敬老院驱邪的时候,众人被那暗黑生物甩到了半空,摔是摔得不轻,但不该有什么利刃伤。
成器苦着一张脸说道:“在别墅和牛头们周旋的时候,吊灯落了下来。”
陶北川立即明白了。别墅为了装饰效果,二层高空悬挂了一个水晶大吊灯,如果从高处坠落,的确能伤人不轻。
牛头山精神病院的人前来抓盖玄一的时候,成器冒险进了屋子,屋子是灾中地区,受死气的侵扰意外会发生得极其变态,若待得更久一点,连小命都难保,所以成器会受伤。
盖玄一一边给成器消毒上药一边说道:“我不受死气的影响,你完全没必要扑过来救我。”即便吊灯砸下来也是砸不到盖玄一的,结果成器扑过来一把推开了他,反倒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成器倒没说什么,他只是抱怨道:“我就奇怪了,我一进那个屋子就受伤。那群牛头进去倒是屁事也没有。要不是出了这事,我也不能让黑洞小子让他们给抓去。”
盖玄一顿了一下,沉沉道:“他们都不是普通人。”
陶北川当时没有意会盖玄一这句话,他全部心思都挂在成器身上,觉得既愧疚又有些心疼。这小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天下来恁是吭也没吭过一声,照常的奔波跑跳,被暗黑生物甩到墙上去的时候得有多痛?
陶北川道:“你怎么不说呢?!”
成器愣了一下,心想说有啥用呢,当时情况那么危急,一直也没有喘息的时间,他哪有机会去说?他看着陶北川竟破天荒的说对了一个成语:“大局为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