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溪》花绫

4、第四章

　　我讲到这儿，不知不觉困意袭来，我拍拍旁边听入神的仙草姑娘道：“明天讲明天讲，有点累了，我歇一会儿”，仙草岂可罢休，立马出声抗议，我只装作没听见，闭着眼睛偷笑。情急之下居然化为人形朝我撒娇:“别呀！再讲一点点！你吊我胃口，我会疯掉的，仙子姐姐我求你了”，她又露出了她经典的噘嘴撒娇表情，“说嘛说嘛，难道最后池晰没有嫁成？还是天帝反悔？该不会容锦出事了吧！”我有意吊她胃口，看她急的直打滚的样子，我也憋不住一顿狂笑，仙草姑娘“哼”一声，转身化成了一株草，故意离我远远的，好似在与我赌气。
　　我渐渐平复下来，看到天空有颗星子流过，转瞬即逝 “如果我说，继续往下讲，便是悲剧，你可还愿意听？”
　　仙草眨着眼睛慢慢移动到我旁边：“什么是悲？什么是悲剧？”看看，这还是一株新生的仙草，心灵和我这断溪溪水一样清澈，哪里经历过世间情爱悲欢离合，这样想着，我反倒松了口气：“最后，池晰没有嫁成，天帝反悔了。”
　　仙草刚开始还竖起耳朵听，听到我说完这句话便大呼一声，得意道：“看吧！我的预测竟如此准确。”我踢踢脚把水花打到它身上以示训诫。
　　“嫁走的是我。”
　　从披上嫁衣戴上凤冠到出宫殿，看着眼下一堆人哭着向我告别，都仿佛在梦境中一般，心却还是空空的，嫁衣上的刺绣让我有些眼花，那瞬间，我看不见父皇在哪，母后在哪，池晰在哪。一切迅速的有些不切实际。天帝突然指定迎娶西海龙宫的长公主，而非二公主，而我，便如此戏剧性的凭借这出生早一分钟的优势，让从小到大各方面都输给池晰的我，靠着这虚无定数的命运赢了一次。
　　我就这样大步的往前走，好像听见了昨晚池晰和父皇说话的声音，池晰哭着跪在父皇面前，要父皇去求求天帝，或者抹去我这个长女的身份，池晰以我的身份代嫁过去，我靠着墙轻笑一声，谈何容易？龙族长女，我有刻在骨子里的荣耀和异于常人的灵力，父皇果断摇了摇头，这样不敬的行为，我知道他不敢去冒这个险。母后在我房里叮嘱准备了一晚上，她似乎比我更加着急，我却面无表情将那些絮语屏蔽，隐忍着心中微微怒火，这些叮嘱有多少是真心实意为了我好？只不过是怕我举止不端而生出事端连累母族罢了。我又哪有真正准备好嫁人呢？虽然那人是我梦寐以求的心上人，如要建立在伤害池晰的基础上，那我宁愿不嫁！我又把自己关在寝殿中了，奇怪的是，这次没有人偷偷摸摸来看我，只是有父皇派来的人隔天给我送一些奇异珠宝，最后一夜，母亲给我送来嫁衣。至始至终，我都没有看见池晰。
　　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流下泪来，我回头，母后捂着嘴远远的跟我招手，身后却隐隐探出来的半个身影，也是红着眼睛，怔怔的看着我离去的背影，如果，只是如果，没有我的存在，在今日这样万人欢送的喜乐场景中一步步走上天帝队伍中的人，应该是她呀。我放慢了脚步，直到看见池晰朝我僵硬的挤出一个微笑，她在祝福吗，我心中如有大河奔腾，挥起宽大的袖子擦干净眼角的泪花，头上步摇珠子在我耳边哗哗响，后面的声音远去了，我只听见珠玉在我耳鬓摩擦，哐当作响，闹的心也支离破碎。
　　之后有繁复的礼仪，多数内容我都如耳旁风一样没听进去。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容锦，虽已幻想过无数次与他再次相逢的情景，可当这一切真正发生时，我却退缩了。因为在他的眼神中，我看见了震惊，喜悦，失落还有愤怒。他把愤怒隐藏的很好，只有短短一秒，还是被我发现了。我的眼神黯淡下去，果真是我破坏了他与池晰的美满姻缘吗？我错愕的站在偌大的宫殿里，有几缕不合时宜的风从白玉窗里飘进来敲打着我满头珠翠，耳边又开始哐当作响，不知怎的，眼前突然出现躲在母后身边的那个弱小身影，红着眼睛那样绝望的看着我，绝望而又悲伤。
　　“怎会是你？你不是婢女..怎么会是你。”容锦背过身去，嘴里喃喃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长公主的自尊可不能丢，我憋着一口恶气，一闭眼，径直走到他面前，这样强势霸道的盯着他的眼睛，微微欠身行礼：“西海长公主珑羡，见过公子。”
　　我面无表情，强忍着内心的慌张，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的双眸，容锦双眉紧皱，踉踉跄跄推开我跑出去。
　　他的力气很大，我的肩膀被他撞得有些吃痛，捏着肩膀走到桌前坐下，算是松了一口气，自嘲道，果然，我的开始，就是结束啊。我摘下头上沉重的发饰，抬抬头看着这一屋子华丽装饰，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白玉骨瓷盏，我拿在手上把玩一番，壶里倒出来的是醇香的酒，罢了罢了，正有些口渴，我顺着饮下那些酒，倚在窗前看着那外面那一小方竹林，真好看啊，这里环境除了陌生其他陈设装饰皆是西海王宫不能比拟的，或许是夜晚容易心生愁绪，我便开始想家，想西海龙宫的一切，想到妹妹，七弯八拐又绕到这个头疼的容锦身上。脑海中不停的幻想我接下来夫君不爱娘家不疼的悲惨日子，惊恐的一身冷汗。酒劲上头，窗边凉风吹上我的额头十分舒适，我就干脆蜷缩在这里睡了过去。
　　等我再睁眼，我还蜷缩在这个小塌上，天空黑沉，不知什么时辰。四肢都被压的有些痛，我挣扎的爬起来，只见有一人影端坐在桌前饮酒，我被吓的一颤，刚伸下地的一只脚又迅速收了回来，弱弱的抱着双腿躲在角落，一身嫁衣未褪，青丝散落，还有比我更落魄的新娘吗。那身影朝我一步步走过来，我定睛一看，才发觉是容锦，他双颊绯红，走路略有些摇晃，这显然是醉酒了。
　　他在我对面的塌上坐下，眼神有些拘束的不知道往哪里看。许久后，他尝试拉起我的手，我腕中的镯子又开始哐当响了，这声音让我有些心虚，连忙挣脱开他的手，粗暴的摘下腕中粗细不一的金玉镯扔在一旁。他皱着眉头盯着我这一举动，有些疑惑也有些好笑，他笑起来可真好看，我连忙低下头来不看他。容锦再次握住我手：“从此..我们便是夫妻了，今日举动冒失了，我只是..不相信你骗我。”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摇摇头：“我没想要骗你，本来父皇，也并未准备将我嫁与你，若不是我这个长女的身份，今日坐在这里与你说话的人，便不是我了。”
　　一阵凉风吹过，我又有些清醒，看到容锦居然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本是我一句无心之语，竟阴差阳错将你送到我面前，无妨，如果不是你，还会有其他人。”我疑惑皱眉，硬生生把嘴边一句“你不是喜欢池晰吗”给咽进了肚子，刚想开口问，他却说：“早些歇息，明日我带你见天帝，我在北厢房...前院都有婢女，你有需求就唤她们，我先走了。”
　　我只好把嘴边的话咽下去，他回头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只好开口问：“还有事吗？”，我鼓起勇气，支支吾吾的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将其中的一个放入他手中，再乖乖的走到床上躺下闭眼假寐，容锦走到门外，怔怔的盯着手中的风灵鸟荷包，打开来看，里面竟装着几根枯萎的紫藤，一时间竟再也迈不动脚步，心中刺痛不忍再看，只小心的将藤条装回去，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