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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秉心塞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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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抱着木匣,在孟府大门踌躇半晌,才怯怯地凑过去:“我又来了。”
侍卫见了她,哭笑不得:“姑娘,这都多少回了,那位不见你,你天天来也没用。”
玉骨苦着脸,小心翼翼地说:“说不准今天他心情好,让我进了呢?求大哥帮我通传一声。”
她说完以后,自觉应该再有礼貌一些,连忙笑着软声道:“行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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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白正在作画,临一张古时的山石帖。
通传的侍卫说完话,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也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见还是不见?
总得给个准话吧。
“慕容公子……”
“嘘。”他连眼都不抬。
侍卫连忙闭嘴,心里又觉得鄙夷,这厮不知靠着什么功夫,把公子哄得神魂颠倒。
区区一个奴隶,拿什么架子?
慕容白却忽然搁笔,向他笑了一笑:“你来。”
侍卫疑惑地“啊”了一声,左右没别人,看来是叫他。
他有些迟疑地走过去,一眼看见案几上的墨画。
唔,几块破石头,黑不隆咚的。
“画得还像样么?”他忽然问。
“这个……”侍卫咧嘴笑,“属下不懂画。”
慕容白看他一眼,低声道:“好兄弟,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把这画卖出去?得了钱,我们平分。”
侍卫有点懵。
什么意思,他一个公子身边的红人,还能缺钱?
慕容白忽而叹息一声,红着眼睛道:“我有个姐姐,脑子不太好,一年光治病,就要不少银子……这话我从没跟人说过。”
侍卫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说:“这事情不好办,被抓着了,保不准要被赶出府去!”
慕容白闻言黯然地摆摆手,道:“罢了,你就当我没说过。”
侍卫看他模样可怜,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恻隐。
他那表哥倒是做字画生意的……他又低头瞧那幅画,半晌道:“兄弟,不是我不帮你,这罪责着实太大,我犯不着为了点小钱丢了铁饭碗,你说是不是?”
这就是松口的意思,慕容白立刻道:“我知道规矩,大哥为我冒险,我不能没良心。卖画的钱,你七我三,如何?”
侍卫转了转眼睛,故意长叹一口气:“还能怎么着,你叫我一声大哥,我总不能让你失望,少不得为你上下打点一番。”
慕容白转身翻出一个钱囊,笑道:“怎么能让大哥破费。”
侍卫掂了掂重量,满意道:“好,你等我消息罢。”
他随手把画轴藏在袖子里,临走时问:“对了,那个丫头,你见是不见?”
慕容白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是第几天了?”
“总有七八上十天了吧,手里还抱着个木匣子,不知她想干什么。”
慕容白却忽而抬眼,“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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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终于进了孟家新宅。
“公子!”她眉眼生动,进门时差点绊一跤。
慕容白看她依旧是那副人来疯的模样,没一点长进,无奈道:“小心些!多大人了,走路还摔跤。”
“嘿嘿。”玉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太久没见公子,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欣喜若狂!对,我太欣喜若狂了。”
慕容白敲敲桌子,“又乱用词,狂字已有‘太’的意思。”
玉骨撇撇嘴,娇声道:“公子有学问,我只是个小丫头嘛。”
慕容白失笑:“哦,我给你的那些书白看了。”
“我记性不好,看了就忘。”玉骨眨眨眼睛,“别光说我呀!公子,你在孟家过得好不好?”
慕容白避重就轻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公子了。”
“可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公子。”玉骨着急道,“你跟孟公子说一说,让我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好不好?”
小姑娘神情极为认真。
慕容白只是笑:“你傻不傻?在谢家好好呆着,别再到处瞎跑。”
玉骨扬声道:“我才不是瞎跑,我每天都是照着路线图走来的!”
敢情这丫头还是个路痴!
慕容白抚了抚额,低声道:“听话,你看我现在的样子,真是应了你那句话,穷得底掉。跟着我找罪受么?你回去攒一点钱,到了年纪找个心悦的人嫁了,好好过日子吧。”
“公子……”
“你既然叫我一声公子,嫁妆总不能少了你的。”慕容白找出一只羊脂玉戒,零零散散的几样挂件,对她笑道,“只有这么点破烂了,你拿去,以后别再来了。”
“不,我不要,我就要跟着你。”玉骨红着眼睛耍赖。
“胡闹。”慕容白面色一沉,头一遭对她发了火,“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小姑娘倔强道:“你不要我,我就天天来门口蹲着,蹲一辈子!”
慕容白漠然地翻了一页书,对小厮们冷道:“还不快动手?”
玉骨看着向她走来的高大侍从,心底发急,连忙高声道:“等一下等一下!公子,你的匣子还在我这儿呢,你不是一向很宝贝的么?你让我留下,我就把它交给你……不然,不然我就把它丢到河里!让你永远永远后悔去!”
慕容白似乎有些出神,沉默半晌,才缓缓道:“随你如何处置,这东西,我已经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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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慕容白独自在绿塘边散步,无意间听到树后的说话声,不由得停住脚步。
“……我看这燕窝你也甭现在去送了,老爷正教训公子呢。看那个架势,不打上半个时辰不能罢休。”
另一个骇然道:“怎么又动家法?半月前不是才……”
“还不是为了那个淫病小子!听说早上沈老爷过来坐了坐,人前脚走,老爷后脚就罚公子跪了祠堂,言语间提到他,又请了鞭子!”
“公子上回才打了二十棍,怎么不长记性,偏为了个……”
侍女越走越远,声音渐渐消匿。
慕容白倚着假山,不知为何,头脑忽然有些晕眩。
想必是日光太毒的缘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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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孟津来看他,问他今日做了什么。
“还不是那些,画画写字读书,没什么可新奇的。”用不着天天问。
后半句慕容白咽在肚子里。
“什么画,给我看看?”孟津的笑映在融融灯火下。
“画得不好,撕了。”慕容白歪着脑袋看他。
孟津拍拍他的手,温和地笑:“这么看着我做甚?”
“你脸色怎么发白?”慕容白忽然问。
孟津愣了愣,随即道:“陛下的婚期将近,父亲事多,我帮他分担了一些,可能睡得迟些。”
他心中一窒,并不接话。
孟津望着他,低笑道:“怎么,心疼我?”
慕容白一双眼睛乌黑如墨,在幢幢灯影下,风致不可为外人道哉。
孟津被他盯得心下乱撞,想说出点什么,嗓子已经哑了。
慕容白忽然收了目光,起身抱住他。
不知是有意无意,单手在他身后使力按了按。
孟津眉头陡然一皱,很快便舒展,轻声问:“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们又给你找不痛快?”
慕容白不说话,直楞楞地吻上去。
冬日屋里生着炭,肌肤摩挲之间,热意漫腾。
孟津单手搭着他的后颈,喘息渐渐重起来。
慕容白手上已经开始扯他的衣带,动作有些粗暴。
孟津一愣,立刻伸手止住他,“阿白,我今日……着实太累。”
慕容白不理他,将人往床上一推,单手解开脖间缠绕的绫带,覆上孟津的眼睛。
他置身黑暗中,触感被无限放大。
心头有一处膨胀起来,周身如同浸在水里。
他伸手摸到那人披散的发,哑声道:“阿白。”
不知过了多久,灯花乍然爆裂,烛油四溅。
孟津余韵未解,失神地卧在被衾中,待意识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衣物早已不知所踪。
慕容白微凉的指尖抚过他的脊背,颤声道:“这些鞭痕……你打算瞒我多久?”
孟津一震,下意识地后退,却碰到痛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解下白绫,微笑道:“我说你今日怎么这样奇怪。”
慕容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只是小伤。”孟津伸手揽住他,“我与伯父比武,技不如人。落点伤痕,正常的。”
慕容白冷笑一声,“孟元昭,你打量谁是傻子?”
孟津缄口不言了,多说多错。
他憋红了一张脸,最后叹气道:“是谁多事,给你通风报信?”
慕容白不理他,从箱子里翻出他刚出牢狱时用的伤药,命令道:“趴着。”
孟大公子眨眨眼睛,乖乖照做。
慕容白随手挖出一大块,狠命往他伤处戳。
孟津疼得五官全部移位,低唤道:“阿白,疼!”
慕容白讥讽道:“反正你是铁打的,疼也疼不到哪儿去,这点小伤,你忍忍罢。”
孟津:“……”
待他恶狠狠地上完药,孟津已然痛得说不出话来。身上虽剧痛,嘴角却不知怎的,漫出笑意。
慕容白不可思议道:“你还笑得出来?”
孟津肩膀耸动,捂着眼睛道:“我……头一回见你这副模样……”
慕容白莫名其妙,将药膏随手搁在架子上。
孟津深深地望着他,“阿白,你担心我。”
慕容白扯了扯嘴角,“孟公子到底是伤了背,还是伤了脑子?”
孟津不语,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轻声道:“给我一点时间。”
慕容白有些不自在,移开眼睛,明知故问:“什么?”
“父亲他有些……成见,我会劝服他的。”
这话从任何男人口中说出,都有可能是甜言蜜语。
但慕容白知道,孟津是说真的。
他说到做到。
慕容白周身被他灼然的眼神烧起来,不由得甩开他的手,半晌轻声道:“你不是累了吗?今日还是早些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