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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心匪鉴 委身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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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辽后退一步,紫涨着面庞,忽而恨恨道:“好哇,你,你们都是一伙儿的,联合起来诬陷于我!”
事到如今,还不思悔改,把过错赖到别人头上。
谢岸眼瞳漆黑,笑道:“清者自清,辛公子品行高洁,自然不会畏惧小人谗言。”
他顿了顿,“那就请学官来定夺此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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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闹到学官那儿去,其实对孟津不利。
老学究的评判哲学一向是各打四十大板,在学府中起这样的争端,简直就是笑话,太不成个体统。
那种胡闹似的赌约自然不可能作数。
作为惩罚,连着半个月,孟津与辛辽散学后,还要留下来面壁一个时辰。
孟津这罚受得无辜,却没说一句怨言。
辛辽每日指桑骂槐,他也全不放在心上,只是心中隐隐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总觉得自己仿佛钻入了一个什么圈套。
直到三日后,祝袖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才陡然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里。
先前谢岸的确信守诺言,不再与祝袖同进同出。
孟津又时常在明里暗里为他解围,学院里那些纷乱的流言便渐渐消停下去。
流言虽然平息,无由来的仇恨却没有。
畏强凌弱,是古往今来共通的生存法则。
孟津沉着脸,行色匆匆,他要去救祝袖。
可是去哪救?怎么救?救出来之后怎么做才能使他免受折磨?
他竟找不到答案。
他原以为世间的所有事都有答案。
正要翻身上马,谢岸却信手拦住他。
“让开。”孟津冷道。
“元昭这是去做什么?逃学么?刚好我也不想上课,带我一个罢。”他还有心思说笑。
孟津沉默不语,半晌只道:“让开。”
谢岸望着他,侧过身子,低声道:“我已着人通知万家,祝袖自有他们去救,你又何必多跑一趟?”
孟津咬牙道:“你亲眼看着他被劫走?”
谢岸身后是一树槿花,昨夜经了雨,已有大半凋零。
无人作答。
孟津胸中腾起一股无名火,“回答我!”
“是。”他扬起头,没有任何惭愧羞赧的意思。
“你故意与他亲近,折辱世家子弟,让众人敢怒不敢言,又助长流言蜚语,坏他声名,就是为了给他树敌?”
“是。”
“你答应我放过他,也不过是顺水推舟?”
“是。”
“辛辽与我赛马,是不是受了你的鼓动?”
“是。”
“你甚至知道他不甘心输给我,一定会使诈。请来学官处置我们,是因为你料到我会因此受罚,便无法分神看顾祝无衣。”
孟津已经不需要他回答了,可谢岸顿了顿,还是道:“是。”
“……”
孟津浑身发颤,“谢公子真是高瞻远瞩,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在下着实自愧弗如。”
他们一个坐在马上,一个立于花前,两两相望,仿佛隔着万千沟壑。
向前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孟津调转辔头,谢岸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缄默无言,望着他杳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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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里忽然到处都在说,广文院的风水不好。
前有谢岸遇刺,后有孟辛二位大家公子相争。现在更是青天白日的,劫走了个学生。
有些胆小怕事的世家子弟,干脆请假不来上学。
据说祝袖被找到的时候,满身瘀伤,浑身湿透。
右掌上插了一只羽箭,想来以后是不能再写字握剑拉弓了。
万家侍从很快将他的东西收了回去。
学院中不再有一个时常咳嗽的病痨鬼,显得安静舒适许多。
只是孟津也愈发沉默。
如果说他以前只是一块寒冰,还能透进光亮。
现在的他,更像是烈火凝铸的冷铁,凛冽得令人心惊。
谢岸好几次看见他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右手,仿佛那是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
有一日他终于忍不住,站在窗外与他搭话。
“你在自责?”谢岸仿若无意地问。
“什么?”
“你觉得那是你的过错?”谢岸语声缓缓,却很笃定,“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祝袖,是那个害他受伤的罪人?”
孟津偏开头,似乎并不想和他讨论这个。
“你有什么错?”谢岸追问。
“我太过狂妄自大。”孟津避开他,终于低声道。
“你确实狂妄自大,可你没有错。”谢岸单手指了指自己,“罪魁祸首在这里,我还没有认罪,你乱担什么责任?”
孟津无言地望着他。
谢岸道:“你不过是个心怀光明之人罢了,祝无衣的悲惨,从头到尾与你无关。行善的人不该受到指摘,作恶的人才应该羞惭。”
他笑得有点讽刺,“可惜我们这些恶人毫无悲悯羞耻之心,你做再多的善事,也抵不过我们肆无忌惮的毁坏。你还要继续行善么?”
孟津蹙眉道:“你说错了。于我而言,这不是什么行善,只是应当做的事。”
“应当做的事。”谢岸喃喃自语,忽而点头,“你一向都是如此。”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孟津忽而望向他,“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针对一个已经行将就木的可怜人,谢岸,你从来不会做无用功。”
谢岸眸光一闪,“你很了解我。”
孟津垂下眼眸,并不搭腔,只道:“祝无衣是万应的人,那富户性子狠辣易怒,如果他对祝无衣有一丝真心,就不会对他坐视不理。如果真心再多一些,便不会轻易放过那些劫走他的人。”
他不紧不慢地说出结论,“你想让他与南方世家为敌?”
谢岸就那么看着他。
孟津自顾自地说下去,“万家如今风头正茂,财力可谓举世无双。你怕他压过世家一头,便借着祝无衣,给他找不痛快。最好是激怒他,让他与世家反目,对不对?”
谢岸并不回答,只是淡淡笑道:“我记得元昭还欠我一诺。”
孟津蹙眉。
谢岸郑重道:“请你帮我劝说安平王,舍弃万家。”
孟津意味不明地笑,“安平王怎会与万家有所牵连。”
“元昭以为能瞒得过我?”
孟津沉默,半晌道:“这种事情不是我可以左右的。”
谢岸循循善诱,“我自然知道你们的难处。可是身为人臣,不就是要秉忠谏言的么?万应是什么样的人,你已经有所见识。若他成了手握大权的世家,那夜你我所见的屠杀,只怕会永无休止。”
孟津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你是为民,还是为私利?”
“重要么?”谢岸闲闲道,“为民,万应是独夫,是后患;为利,世家容不下万应。你我难道不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
孟津并不接话,谢岸却立刻道:“此事非同小可,若能成功,我这里亦有谢家一诺。只要安平王舍弃万应,谢家便会表明态度。”
“什么态度?”孟津抬眼。
“元昭未免也太过小心谨慎了,我难道还会骗你?”谢岸只是摆出那副招牌式的微笑。
这话现在从他口中说来,简直不啻于讽刺。
孟津平静地说:“事关大体,不得不如此。”
谢岸无奈地叹了口气,收敛形容,肃然道:“安平王顺天承德,有明君之相,谢氏族人以为,可堪继承大统。”
白衣少年抿了抿唇,竹屋后有炊烟袅袅升起,黄昏如酲。他最终松口说了个“好”字。
“我还有一个问题,”在谢岸离开之前,孟津开口道,“你怎知万应会为了祝无衣,不惜得罪世家?”
“我赌他会。”
“赌?”
谢岸摇了摇扇子,微笑道:“我是个赌徒,元昭。为了扳倒万应,哪怕只有一成胜算,我也会孤注一掷。”
孟津若有所思,再抬眼,谢岸已经远去。
虽说手段不甚光明,可孟津不得不承认,这是极巧妙的一招。
他与父亲亦不愿安平王与万应有所牵搭,奈何财权向来密不可分。万应甚至提出愿意支援军饷,王爷对此自是欣然。
万应的残忍嗜杀王爷并非不知,只是居上位者,眼睛里不可能容不得一点沙子。
杀家奴,虽说不人道,却合法。
古怪的律法,但事实就是如此。
可一旦牵扯到南方世家,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世家的支持才是稳坐王位的根基。
如果万应真的胆大包天,找了世家公子的不痛快……安平王也就必须掂量掂量,收下这个不听话的钱囊,究竟是利,还是弊。
祝袖悲惨,那些被万应屠戮的奴仆也悲惨。
而今后也许会有更多的人,在这种不公正的悲惨中死去。
是牺牲一个救千万人,还是保全一个任由千万人受难。
人们无法理直气壮地下定决心,无论哪个,都免不去残忍的骂名。
可谢岸做出了选择。
应当说,是谢岸帮他们做出了选择。
他弄脏自己的手,保全其他人的光明磊落。
孟津忽而想起谢岸说的话,有黑才有白,有偏才有正。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故作戏谑的眼中,藏有说不出的悲怆和悯然。
莫非……
孟津不禁在房中来回踱步。
莫非谢岸之所以委身于黑暗,便是为了让这人世,得见清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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