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柳自泠

14、第十四章

　　林幻搬进了陪护病房，睡在任安律旁边的一张小床上。病房是套间形式的，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浴室，而且竟然还有个小小的厨房，林幻心里想，“冯治真的很有办法，竟然弄到这样一间病房”。
　　开始时，沈梦婉也想搬到陪护病房，但是冯治和林幻都很坚定的不允许，异口同声：“孕妇要注意！”冯治这几天一直很忙，为沈梦婉和林幻申请停薪留职，为任安律办理离职手续，自己则申请调到纽约的律师事务所来。人生似乎换了一条轨道。
　　冯治每天下班后都会来一趟医院，有时带一些有关任安律病情的资料，每次来眼圈都有点泛红，他跟任安律的感情像亲兄弟一样。沈梦婉和冯妈妈也经常会来陪林幻，闲话家常。但大部分时间，林幻握着任安律的手，跟他说话。
　　“我以前以为一年四季各有自己的美，可是现在我特别盼望夏天的到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夏日，我撞到你的车尾，我们在一个极不浪漫的停车场有了一个极不浪漫的相识，可是那是我最浪漫的记忆。我最最讨厌冬天，因为这是我人生里最冷的一个冬季。”
　　天气渐渐转暖了，风不再那样的猖狂肆虐。
　　“花园里的花开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如果你睁开眼就好了，你肯定认得的。”
　　“昨天开了三朵，今天已经开了十七朵，看来春天要来了。北京现在都入秋了吧！等你睁开眼睛了，我们就回去好不好？”林幻看着任安律没有生气的脸，觉得鼻子酸酸的。“我知道你肯定能听得见我说话，只是你暂时不能回答我，对吗？”
　　林幻出门去接水的时候，一个护士笑着对林幻笑着说：“任太太早。”
　　林幻笑着跟她打招呼。
　　每次遇见医院里见过面的医生和护士，他们都会笑着称呼她“任太太”。林幻很喜欢这个称呼，从来没有想过要解释。“就算是我照顾他得来的报酬吧！”林幻在心里偷偷的安慰自己。
　　“我泡了壶碧螺春，你最喝的哦！冯妈妈刚才送过来的，她说是朋友从国内带过来的，很香哦。你要不要近距离闻一下？”林幻看着鼻子里插着管子的任安律，故意忽略过去，仍然用轻松的音调，因为医生说轻松的环境对病人有潜移默化的作用，“是不是很香？我都不舍喝了！嘻嘻，若是你醒了，我就全让给你 ，怎么样？”
　　早上，拉开窗帘，迎接新的一天，仔细的为他清洗一下，泡一大壶茶让茶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然后念报纸给他听，再为他按摩日益萎缩的四肢。中午的时候梦婉会带碟片来陪林幻一起看，大多时候两个人看的是安胎的碟片，林幻总是偷偷的想：“安胎的碟片会不会让他睡的跟婴儿一样，然后突然醒过来”。黄昏的时候，冯治会开着车来聊几句，有时会带来一些与任安律病情的资料，然后开车带着沈梦婉回家。夜幕降临的时候，林幻对着他道声晚安，再学着他的声音对自己说声晚安。
　　日子一天一天的悄悄过去，春天已经接近尾声了。
　　林幻以前觉得即使两个人相爱，但朝夕相处的生活是压抑的，阴沉的像夏日的厚厚的乌云，自己和对方一定会有满腹怨言，将幸福一点点的丧失掉，琐碎的生活会将最初的激情一点一点的熄灭。她也曾担心两个人朝夕相处是一件自己难以处理的事情，可是现在，她很满意的发现，即时任安律只是躺在那里不言不语，自己也能安排好两个人的生活，每天的生活虽然简单却不枯燥，虽然安静却不空虚。每一天都很幸福的一天。
　　“等我习惯两个人怎么一起生活的时候，你就醒过来好不好？我觉得我现在功力呈指数增长哦！假以时日，我就不会在惧怕婚姻，惧怕现实的生活了。”林幻看着任安律，“我现在已经习惯了，我不需要时间来准备了，我再也不要你等了，你醒来好不好？”林幻抹掉眼泪，“我为你流的泪，比我认识你之前二十多年流的泪都多！”
　　“安律，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已经整整100天没有看我了，你不要忘记我的模样哦！我的左眼是双眼皮，右眼有时会变成单眼皮，鼻子虽然不大但是很挺哦，虽然不能跟外国人相比。千万千万不要把我忘了。”林幻摸着任安律又冒出来的胡须，“只要你不忘记我，我就把你的胡须刮的美美的。”
　　“隔壁病房的aprial康复出院了，她老公长得好帅啊，嘻嘻，当然不能跟你比！我们今天吃意大利面好不好？Canthy 教我的哦！她是意大利人，我做的绝对正宗啦！你在这里等着，闻到香味了以后起来吃哦！”
　　林幻哼着曲子把意大利面捞出来放进两个盘里，撒上调好的番茄酱，再加点沙丁鱼，再来点胡萝卜，还有什么来着？算了，就这样吧，下次再改进。林幻自我挺满意的把盘子端出来，“本来我想做原版的正宗意大利面的，鉴于技术上的原因，就吃林幻版的意大利面吧！客官，请用餐！”林幻笑嘻嘻的端着盘子转过身。
　　“哗啦！”盘子坠落到地上。
　　林幻转过身就对上了任安律的眼睛。
　　朝思暮想，千呼万唤，她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幸福终于开门了。
　　“你是？”任安律迷茫的眼神在下一刻把幸福的大门紧紧的关上了。
　　听到盘子摔落的声音，几个护士匆匆的跑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眼尖的护士大声叫：“医生！医生！病人醒了过来。”
　　林幻依然愣在原地，仿佛一座雕像。
　　沈梦婉走进医院的时候就看到林幻呆呆的站在病房的外面，“幻？你怎么在外面？病房怎么空了？”沈梦婉把头探进病房，发现躺了三个多月的任安律不见了。沈梦婉晃了晃林幻，林幻还是不动，瞳孔似乎没有焦距，沈梦婉心里慌了，“发生什么事情？”
　　林幻傻傻的笑，喃喃道：“他醒了，醒了，却问我是谁？”泪水大颗大颗的滑下脸颊。
　　沈梦婉也愣住了，虽然他们都知道有这种可能，但真的发生了以后，却发现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容易接受。
　　林幻慢慢回过神来，看着小腹微微有点凸起的沈梦婉，鼻子酸酸的，勉强的笑着说：“意料之中的不是吗？不知道医生会怎么说。”林幻轻轻的碰着沈梦婉的腹部，关心的说:“以后是两个人了，你要注意一点，不要老往这边跑。”
　　沈梦婉抽抽鼻子，抱着林幻，“幻，你多关心一下自己吧！”沈梦婉觉得把自己的幸福暴露在林幻面前有种罪恶的感觉，为什么老天不肯多眷顾林幻一下？
　　等到医生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要下山了。
　　Linking 看着面无表情的林幻，“任太太，我很抱歉。病情虽然不是最糟糕的，但也不是很乐观。他的语言中枢没有受到影响，可以与人正常交流，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林幻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所以就是说，他不记得过去认识的人了？他除了会说话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幻的声音有点激动。
　　沈梦婉上前一步冲到医生的面前，“你不是医生吗？这究竟是为什么？他怎么能忘记我们呢？就算他忘了自己是谁也不能忘记幻。”沈梦婉一把抓起林幻的手腕，气呼呼的走出门口，“我们去找他，他不认识我就算了，他要是不认识你我就让他再躺三个月！”
　　林幻小步跑的跟在沈梦婉的后面，“梦，你不要太激动了，他又不是故意的，他能醒过来就已经很好了，我不在乎他忘了我，真的，我真的不在乎。”
　　沈梦婉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林幻差点撞上她，“你不在乎吗？”
　　林幻看着一脸严肃地沈梦婉，“我…我真的不在乎吗？”
　　沈梦婉叹息一口气，“你放心，我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的，我们看看他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