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柳自泠

11、第十一章

　　任安律捞起外套，“那好，我先告辞了。”
　　林幻看着任安律走出门口，关上门，瘫倒在地上。自己在胡说什么？
　　阴沉了一下午的天终于开始下雨了，昏黄的路灯照着潮湿的地面，累积的雨水形成大大小小的水湾，倒映着路两边的树，反照着射进来的灯光。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狼藉的躺在地面上，再也飞扬不起来。
　　任安律有点烦躁的开着车，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到了办公室。自己是不是说得太仓促了？抽屉里还放着她之前看过的档案袋，任安律一直都没有把它放到资料室。看着这个档案袋，就会想起她曾经在他旁边的日子。
　　任安律拆开袋子，拿出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的开始翻。最后几张纸的背后竟然是他的素描！从各个角度的都有，大约十几多张，任安律仔细的看着这些素描，看得出来，每一笔画的都很用心，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这些角度看是这个样子的。有他低头写字的样子，有他翻看文件的样子，有他皱着眉头的样子，有他漠然的样子，有他开车的样子，有他吃饭的样子，还有他蹲在马路上的样子。林幻竟然偷偷的为他画了这么多素描。
　　“我不要你廉价的同情！”“我什么都没有！”“不要给我没有把我的承诺！”林幻说过的话一句一句的敲击着他，“我都不知道怎么与人相处！”脑海里又浮现出她说这句话时绝望的样子。“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是一个人！”这么多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大门一关，就与世隔绝了！”那是怎样的一种寂寞。
　　林幻蹲在门口，头埋在双膝上，泪水一滴一滴的留下来，打湿了裤子，渗进了皮肤，“为什么流出来的时候是温暖的，落下来后就如此冰凉？”林幻索性坐在地上，久违的泪。“原来不是忘记了怎么把泪水流出来，只是痛苦还不够。”
　　“为什么我这么伤心？我拒绝了他就不会害怕被他拒绝了，我应该高兴才对！可是我的心为什么揪得这么紧？为什么我的呼吸这么困难？”林幻靠在门板上，在满腹的疑问中沉沉的睡过去。
　　清晨的阳光泛着金黄色的光芒，路边的树也在清晨的风中舒缓着筋骨，微微颤动的叶子似乎在晨光中打着呵欠。林幻睁开眼，看着窗外，“原来天亮了。”
　　空气里弥漫着香烟的气息。林幻的心跳似乎漏了两拍，一种强烈的预感推着她到门口，林幻打开门，门外没有人。林幻突然莫名的觉得很失望，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幻没有回屋，她轻轻地靠在门框上，失神的看着前方。
　　“林老师早啊！”楼上已经退休的陈老师走到楼梯拐角处，对着林幻打招呼。
　　林幻拉回飘渺于四方的思绪，向前走了两步，礼貌的回应道：“陈老师，早！”
　　陈老师笑呵呵的走下楼。
　　林幻看着陈老师转过楼梯，赫然发现任安律轻倚在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右手轻轻的抵在墙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香烟，仍然闪亮着红色的光。
　　林幻定定的看进任安律泛着血丝的双眼，任安律也抬着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袅袅的香烟弥漫在有点闷热的空气中，清晨的阳光透过狭小的窗子射进窄窄的楼梯口，林幻看见任安律的额头上有点点的汗滴，隐隐的泛着朝阳的光辉。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一问，原来你也在这里。
　　林幻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任安律也抬起脚步往楼梯上走，“热吗？”他们停在楼梯的中间，林幻站的比任安律高一阶，一层阶梯拉小了身高的差距，几乎与他平视，用手擦着任安律的额头，动作有点亲昵。任安律握住她的胳膊，“我想你。”
　　林幻有点颤抖的把另一根胳膊绕到任安律的颈后，额头轻轻的碰触着任安律的额头，“我也想你。”
　　任安律紧紧地抱着林幻，林幻依偎在任安律的怀里，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轻轻耳语，“我们先回屋里去好不好？”
　　林幻第一次发现周末这么可爱。两个人可以窝在一起听CD，看电影，读书，聊天。
　　“你的CD可真多。”任安律翻着一摞一摞的CD盒，“克林斯？你也喜欢他？我们听这张怎么样？”
　　林幻托着下巴趴在沙发上，“好啊，好久不听了。”重要的不是听什么，而是与什么人一起听。小小的公寓里面终于不再一个人了。
　　空虚可以把一个人填满，两个人就可以把空虚填满。
　　有时，幸福就是那么简单。简单的两个人过着简单的生活，简单的相爱，简洁却不短暂，单调却不枯燥。林幻在心里盼望着这一刻永远的持续下去。“久了，他就会发现我是一个胆小懦弱害怕承诺害怕责任的人，这样的平静能持续多久？”
　　任安律轻轻吻着林幻的额头，“我觉得自己好富有。”
　　林幻轻轻靠在任安律的肩上，“你这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很珍贵。”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任安律看到她轻轻蹙起的眉，帮她舒展着两眉，“你的确很珍贵。不要害怕，好不好？”
　　林幻闭着眼睛轻叹一声，“我以为自己会孤身终老的，你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与人相处。”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不要活在过去的记忆里，每天都是希望的开始。想想看，你与梦相处的就很好，对不对？”
　　“那是她在主导，我只是模仿她。”林幻心里有点悲伤，自己竟然需要模仿别人与生俱来的东西。
　　“那我们以后，就让我来主导，你来慢慢习惯好不好？”
　　“你在承诺什么吗？”
　　“如果你这样认为我不会否认。”任安律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
　　“你对我越好，就会让我觉得自己越恶劣。”林幻侧过头，不想让任安律看见自己眼里的泪。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喜欢流泪了？如果他不是这么贴心，自己就可以像拒绝别人一样拒绝他，他就不用这么累的迁就她了。
　　“你只是需要时间，我会等的。耐心是我为数不多的几个优点之一。”
　　林幻擦擦眼睛，笑着说：“你还很固执。”
　　“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另一个优点之一。”任安律把玩着林幻的头发，轻轻地缠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没有浪漫细胞，不解风情。”林幻继续批判自己。
　　“我一介三十多岁的普通老夫子，只想平安的渡过余生。”
　　林幻靠在任安律的身侧，十指交缠，满满的幸福就要溢出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