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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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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
祁焰以前从没说过。
在最见不得光的三年,一只手能数的过来的见面里,祁焰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甚至会在纪时绵刚洗完澡,浑身还冒着热气,擦着湿哒哒的头发走出浴室时,头也不抬地提醒他:“眼镜在桌上。”
最开始的时候,纪时绵会在怔愣过后,鼓起勇气尝试解释:“我不近视。”
但祁焰像是没听到,眼神甚至都不愿意从文件上挪开:“戴着吧。”
于是纪时绵明白了。
他近不近视不重要,把这双眼睛遮住才重要。
祁焰和其他人一样,不喜欢他的眼睛,因为这和纪安意长得不太像。
纪安意也是杏眼,大大的眼镜莹润含情,眼尾微微下垂,定睛看人时,总给人一种需要被可怜、被保护的意味,而纪时绵则正好相反。
他不笑的时候眼尾也是上挑的,用他亲生母亲的话说,一看就冷心冷情,不知道像了谁。
纪时绵也不知道像谁,但他从小就知道,所有人都不喜欢他这双眼睛,所以哪怕他视力5.0,还是依旧被安排了一副平光眼镜。
后来到了纪家,这双眼镜就更不可能摘了,李秀禾甚至要求他睡觉都要戴着。
……这么多年都戴着,纪时绵自己都早已习惯了。
而现在祁焰却说,他不戴眼镜更好,好看?
这并不应该……
按照逻辑,祁焰他这么喜欢纪安意,应该和所有喜欢纪安意的人一样,和以前的他一样,恨不得他剜了这双眼睛,换上那双可怜又讨喜的。
纪时绵抬手,手指碰上冰冷的黑色镜架,他轻手取下。
他低垂着眼眸,白色镜片在医院明亮顶灯下反光,浓密睫毛轻轻颤动,或许,或许……
或许情况不一样了,祁焰现在对纪安意一无所知,还没有深刻地爱上他,而纪时绵成了那个先遇到的人。
纪时绵不敢想。
他算得上是个很理智的人,极力地控制着自己大脑前额叶和边缘系统,不要产生那些绝无可能的,很危险的情绪和想法,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可他的心脏却似乎有自己的运作系统,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砰砰,砰砰”加快跳动,并且分泌出一种甜腻的物质,很可能是激素。
这种物质一开始密密麻麻地包裹住他的心脏,然后占据他的身体,最后吞噬掉他的理智。
只是激素而已。
只是激素而已。
纪时绵在心中默念。
直到晚上离开病房,他还觉得自己晕乎乎的。
夏季白昼长,晚上六点多,天空也只是稍暗。
他和祁焰说明天再见,然后背着双肩包出了门。
不管什么时候,医院的大厅都是人满为患,纪时绵逆着人流,额头的起翘的碎发被空调风吹得上下抖动,他也不在意,脚步轻盈地往前走。
正要出去,突然瞥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正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看清男人的一瞬,纪时绵抓着书包肩带的手一紧,嘴角的弧度霎时落了下去。
男人的眼神却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扬起手打招呼,可看见纪时绵冷着脸停住了脚步,他的手在空中小幅度摆动两下,随即尴尬地放了回去。
男人看起来才三十多岁的年纪,个子挺高,背脊却已经有些佝偻,显得没什么精神,衣着朴素,裤脚卷了好几道,还是露出了一小块油污,这是常年在车底维修沾染上的,洗不掉了。
他留寸头,皮肤黝黑,其实单看五官的话他还算的上英俊,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和英俊丝毫不沾边。
如果再仔细一点,可以看出他的眉毛和鼻子,和纪时绵是有几分相似的。
纪时绵不自觉摒住了呼吸,异样的酸涩从心底涌起,他闭了下眼,目不斜视快步朝前走去,路过男人时也没有慢下脚步。
可男人说的话还是钻进他的耳朵里,声音沙哑无助:“绵绵,不,时绵,你别走,我,我对不起。”
句不成句,他不敢上前拉纪时绵的衣袖,只能跟在他身后,不住地道歉。
“都是我的错,是哥该死,哥就该剁手,可越越,越越她还小,她是无辜的啊!”
“眼看就差这一步了,我不能看着越越去死啊……要是治好了她,哥把命都赔给你好不好?”
“你帮帮她,也帮帮妈妈,你不接她电话,她在家眼睛都哭瞎了呀……”
纪时绵停住脚步。
胸中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浊气,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因为走得太快,膝盖又开始痛。
他想厉声质问时乾,明明知道时越有病,明明知道家里没钱,为什么还是管不住手!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赌!
输光了爸爸的体恤金不够,还偷妹妹的医药费去赌,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活着啊……
可他转头,看见人来人往中,时乾涕泗横流的样子,突然所有的话被堵住,说不出了。
他不会改的。
再给一百次机会,他也只会是这样一个软弱无能、可怜可憎的人。
如果质问有用,他就不会心安理得地,将纪时绵再次借给他的钱送上赌场。
纪时绵看着眼前的男人,发现心底没有愤怒,只有种诡异的平静。
时乾哭得毫无形象,他人生中最真情流露的时刻,除了在赌场上扔出赌注的一瞬,也就是现在了。
他的悔恨从来都不似作假,这本是他的拿手好戏。
路过的人忿忿侧目议论,有两位年纪稍大的阿姨犹豫着上前劝解,纪时绵觉得倦怠,他失望地闭了下眼,冷声丢下一句:“你去开车。”
说完立即转身朝前走去。
后面的时乾欣喜,接连“诶诶”两声,忙不迭往左手边跑去。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人行道,再耽搁一会儿,可能要被贴罚单。
纪时绵站在马路边,不一会儿,一辆白色的二手本田在他面前停下,时乾下车殷勤地为他开门,还伸手拍干净副驾坐垫上的未知的食物残渣。
纪时绵麻木地上了车。
老旧的轿车内充斥着皮革和汽油的古怪味道,时乾一直喋喋不休,这都让纪时绵觉得难受,有些反胃。
许是从后视镜中注意到纪时绵皱起的眉头,时乾从方向盘上空出一只手,在手边的杂物盒里翻找半天,好不容易翻出一叠没用过的口罩,递给纪时绵一个:“车里最近没怎么洗,天气又热……你要不戴上口罩?”
纪时绵没有接,冷着脸没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闻言,时乾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妈给你打电话,你总是不接,妈她心里放不下,总担心你……没有办法,只能去问纪太太……”
没有办法。
纪时绵不禁冷笑出声,漆黑的眸子寒气四溢,寒到心底:“没有办法,只能再卖我一次,不仅要加钱,还要加急。”
“不是的,妈她也是记挂你……”时乾的声音小了下去,他自知理亏,怎么辩解也编不出花来。
明明不至于这样的,时越的病和纪家无关,李秀禾早不记得他们这伙穷亲戚了,可时乾输光了医药费,他不敢再找纪时绵借钱,他妈妈白柔竟然主动找上了纪家。
纪时绵不信他们是真的一点都借不到,30万,找社会援助、抵押房产,再不济去他去借,总能筹到的,可他们偏偏去找了李秀禾,这就不只是钱的事了。
李秀禾是多么精明的人啊,时越住在她开的医院里,只要她吩咐一声,有心脏合适就可以立刻做手术,相反,哪怕纪时绵有再多的钱,她不愿意,这手术照样做不成。
偏偏此时祈焰还失了忆,他躺在医院,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纪时绵没法找他帮忙。
而李秀禾现在正好有用得着纪时绵的地方。
他亲生母亲主动递了一把刀,李秀禾当然要好好拿着,时刻对准纪时绵。
反正除了纪时绵,这场交易大家都能获益,时家能救活时越,还能多赚些钱财,纪家能借助他攀上祁家,多么两全其美的事情。
和十几年前一样,很划算的买卖。
纪时绵的脸色很不好看,时乾斜着眼睛偷偷瞟他,他拿不准,嘴里却没敢停下,来来回回都是说时越在医院躺了多久,多么可怜,他们的母亲天天以泪洗面,就盼着时越早点好……
纪时绵始终一言不发。
到不容易到了帝大门口,纪时绵一刻都待不下去,车还没停稳就打开了门。
时乾连忙也下了车,眼巴巴地看着纪时绵。他好不容易堵到人,没有得到明确答复,哪肯轻易放他离开。
纪时绵看着挡在身前的人,是真的疲倦,浑身都拾不起力气:“我说过了一个月之内会有消息。”
“我也说了会给时越安排手术,”他神情麻木,“再催,大不了我和你们一起死。”
“让,”他在称呼上顿了一瞬,脸色冷得苍白,“让她不要给李秀禾打电话,也不要给我打,会自动拦截,有事我会联系你。”
他当着时乾的面,将他的号码放出黑名单,然后不等时乾答话,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学校。
他走得很快,全然不顾下午康复师的劝诫,仿佛后面有谁追赶。
平时十分钟的路程,今天不过五分钟便回到了他租住的教师公寓。
“哐当——”一声,老式木门砸紧,声响惊动了正在窝里熟睡的猫咪,小猫瞬间支楞起脖子,圆溜溜的琥珀瞳孔呆呆张望。
纪时绵跌坐在书桌前,浑身像是散了架,呆呆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猫咪通人性,轻手轻爪爬上书桌,然后跳下来,“喵呜”一声蜷缩进纪时绵怀里。
月色漫漫,冷光透过漆色窗棂,洒在纸张纷繁的旧木书桌上,洒在桌前一动不动的青年身上。
不知过了过久,小猫咪打起小小的呼噜,纪时绵的上身突然动了一下。
他冷白清瘦的指节勾住书桌最下面的抽屉,轻轻拉开,厚厚的文件和专业书摞列整齐,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粉白相间的盒子。
纪时绵拿在手间,漆黑的瞳眸裹着浓重的夜色,静静地看了片刻。
而后,他指间翻转拆开,取出两粒白色药片,毫无犹豫地干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