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尺成卷尺》朔生

1、打工1

　　乱七八糟的人声和震耳欲聋的音乐震得一水脑壳疼，更不消说鼻尖充斥的烟酒混合的气味让搬了一天砖还没好好喘口气的一水几乎窒息。
　　一水默默地跟着领头的人朝前走，他偷偷看了眼周遭，逼仄的走廊里都是人，年轻的身体扭来扭去，仿佛是水渠里的水草，混乱的打着拧。旁边的桌子上是还没收拾的一桌子酒水，酒水单在上面大咧咧的躺着。一束黄色的追光正好打在上面，上面的价目让他觉得自己眼花，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他以前英文很好，long island iced tea这几个词他都知道意思，但他不知道这几个词重新排列后为什么就让他不认识了。
　　一水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网状背心让他整个人都不对劲，虽然在工地上热的狠了，他会光着膀子，但是这穿了比没穿却让他更觉得羞耻。他虽然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但是也知道做的事情不会像三哥说的那样简单，更知道出了事三哥也不会像他嘴里打的包票那样罩着他。
　　三哥是他老乡，偶然在街边遇到他，那时他刚下工地，穿着无袖的篮球背心，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队的队服，这是别人给的，他在店外轻轻拍下一身的土，然后坐在角落里埋着头快速吃着一碗最便宜的面，店里的空调让他如在天堂，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这碗面吃的慢些再慢些，可是他还赶着去上送外卖的夜班。
　　时间太急，他甚至忘了将帽子摘了，吃了一半才想起来，他将帽子小心地放在一边，热的红通通的面容在空调屋里慢慢恢复了本色，清秀立体的五官，白皙的略微有些粉色的脸，看着就像是刚下晚自习的学生，清纯干净。
　　他身上穿着不知谁给的篮球背心，露着得结实的小臂，晒了一天的肌肤红的就像是路边的西瓜瓤，只是他的胳膊已经开始爆皮了。
　　点单的小妹看了看他好几眼，最终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说不要钱，一水有些吃惊，他微笑着接过了一次性水杯轻声道了谢，小妹的脸顿时红了。
　　然后听到旁边桌正在喝酒的一个人叫他，一水。
　　三哥到省城打工已经很多年了，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家乡的质朴，热切地笑容里难掩算计，听他说他在一家酒吧上班。他告诉一水到他那家店里来卖酒，多陪人喝点多笑笑一晚上就能挣了他爹一个星期的药费，毕竟一水长得好，又年轻，肯定招人喜欢。
　　一水是很年轻，他身份证的日期才过18周岁两天，虽然那是因为他娘当年报错了的日子，他实际上还有三四个月才成年。
　　一水家里很穷，十里八乡也算是出了名的，毕竟现在还在住瓦房的人家真的没有几个了。如今他爹是个药罐子，但是很久以前他爹也是个壮劳力，在村里虽说算不上特别富，但是家里也是盖了瓦房的。只是多年过去，别人家起了楼房，他家仍旧是那个瓦房。
　　说到头去，还要怪一水，他娘自打生下他，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成天拿药当饭吃，钱像流水一样的花了出去。他爹为了他娘下了矿，下矿是个苦活，但是赚的也不少，可惜的是，他娘的身子却越来越差，最后查出来是肝癌，已经晚期了，最终在一水五岁的时候撒手人寰。
　　他爹却因为下矿伤了身子，又是借了一大笔钱来治病，本来就捉襟见肘的日子因为这事背了一屁股的债，后来的日子越发艰苦。一水初中毕业那年，他爹去一个小场当保安得了中风，后来治好了，却落了残疾。他爹不能再开工，但是日子还要过，药费水费电费全都要钱，家里的担子就落到了一水的肩上，那年他刚拿了县重点的录取通知。学校知道他的情况，想给他申请扶贫奖学金，不过一水拒绝了，他爹不能离了人照顾，这学他不能上了。一水没再上学，他去打工了，他一人打了几份工，赚的不多，但是能够维持温饱，只是前不久，他爹喘的厉害，去医院看了说是肺上有阴影。
　　一水收回了思绪，那串数字让他觉得有点迷幻，那杯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大概可以让他吃好久。他知道自己家穷，但是没想到和别人差了那么多，也许那个岛真的不一样吧。他这样想着，很快就收回了眼神，跟着前面的人进了一间包厢。
　　包厢里面静了很多，巨大的落地窗外透出群魔乱舞，屋子里却只有零星的交谈声，只是同样很暗。环形的沙发上松松散散坐了五六个人，交错的灯光忽明忽暗让那些人的面容都变得诡异起来。
　　前面的人纷纷找了些位置坐了下去，有些人甚至是背了点名的，一水站在最后一位，眼看着眼前他心里其实是有点慌得，但是他这人从小就喜欢绷着一张脸，即便是心里一点谱都没有，脸上都能丝毫不显，所以显得老成，即使别人说他二十也能说得过去。他就这么看着前面走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站在原地踟蹰，座位已经基本坐满，只有最中心的位置还有点空。
　　一水看了看中间那人，很帅，穿着考究，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但是也不好惹。他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旁边的领班推了他一把。
　　“你，去坐乔总那。”
　　乔铮从进门就看到了一水，他是这里的熟客，别的人都知道他的规矩，喜欢新鲜漂亮的小男孩，所以只要有新人都会带来给他看。他最近新结了一个大项目，风评和荷包都很好，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所以就有点保暖思那啥，他原也没报多大希望，毕竟他眼光毒，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进他的眼，不过今天，没白来。
　　领班看乔铮虽然自打进门就看了一水一眼，就知道今天要赚了，他可是看眼色吃饭的人，乔铮那一眼明显是喜欢的。
　　所以领班将一水网乔铮那推，乔铮没反对，还侧了侧身子，多腾出点空，就表示自己猜的很对。
　　他的确没有猜错，乔铮也算是阅人无数，可是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合眼缘的，只是看了那一眼，心里就喜欢上了，绷紧的一张脸看着很成熟，可是眼睛很干净，似乎能倒映出什么，小孩的头发上抹了太多定型的发胶，老气横秋的向后梳着，露出一张精致的脸来，眉眼都是清秀轮廓，可是却带了让人不忍亵渎的贵气，加上下颌那漂亮的弧度，让人觉得这样一个侧影只有上帝才能雕塑的出来。他个子很高挑，很瘦，却不单薄，手臂的肌肉线条匀称，偶尔的握拳可以看到鼓起的血管，肩宽腿长腰细，身材好到让乔铮都有点羡慕，虽然他穿着廉价而低俗的欲望背心，耳朵上挂着乱七八糟的耳饰，可是依然让人觉得好看。
　　旁边人看乔铮坐下来，就开始起哄，乔铮其实算不上爱热闹的人，可是如果一举两得他倒是不介意和这些小年轻混在一起，他论资排辈算是这些二代的叔伯，可是论年纪也真的算是哥哥，和这些小孩一起玩省心又有趣还能加深联系，乔铮倒没觉得多委屈。可是眼看着身边这个小孩困惑的蹙起了眉，他心里就有了几分不乐意，抬手轻压了压，旁边的声音就小了下去。
　　“喝什么随意点，哥哥请客。”
　　欢呼声一片，领班笑容灿烂的退了出去。
　　一水老老实实的坐着，他其实有点困，他干了一天的重活，体力透支，赶来之后，三哥拉着他去浴室洗了澡换了衣服，刚开始精神紧绷还好点，可是在这冷气充足，沙发舒服的地方坐上半个小时他就不行了，强打着精神不瞌睡，不知道怎么还是没撑住，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乔铮也算是见过场面的人，可是还真的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过来陪酒的少爷一直一言不发，跟个木头一样坐着，最后竟然靠着他的肩膀睡过去了。
　　而他，只是觉得有趣，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乔铮摇了摇头，觉得好笑，枕在自己箭头的脑袋有点歪，他轻轻地把他扶正了些，旁边人也都是有眼力的，虽然不知道乔哥今天玩的是哪出，但是他们懂得陪着玩就行，大家说话声都小了些，没过多久，就都散了，于是，偌大的包厢就剩下乔铮和打着小呼噜的一水。
　　乔铮看了看外面的灯红酒绿，又看了看一屋子的杯盘狼藉，再看了看身边那张无知无觉得脸，而变的一切都似乎变得沉静遥远起来，他突然品出来点幸福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在荒唐了这么多年后，他竟然一见钟情。
　　一水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是因为他还记着回去的时候记得找经理要工资，他答应三哥过来帮着卖酒，可是要求日结，原本经理是不答应的，但是看到一水的长相后，答应了。
　　毕竟，他们店里已经好久没什么像样的新人了。
　　一水的潜意识让他从美好的梦里挣扎了出来，只是他抬头看到了一张俯视着自己的帅脸有点懵，当他发现自己枕在人大腿上就更蒙了。
　　睡着前的记忆慢慢回笼，一水说了他自认为最重要的两句话，“对不起，您还要酒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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