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代理人》冬客白

63、长生殿主 看破红尘

　　沈问皱起眉，看向那边的赵商民，他记得之前赵商民说过长生殿主在他投胎之前就被压去承受炼狱之苦了，这……

　　赵商民接收到沈问的眼神，轻点了下头，丘牙动手确实如阎王说的那样，之间并无长生殿主的手笔。

　　几人在殿中静默了几分钟，神色不一，直到大殿门重新被打开。

　　沈问回身望去，一个身材颀长而消瘦，着黑色长袍、披着长发的男子赤着脚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他样貌阴翳，皮肤苍白没有血色，气质郁郁。

　　他越走越近，在看见沈问的一瞬间身形有片刻停顿，不为所动的神色倒是有了丝波澜，然而并未有什么过多的表示，移开目光，仿佛不认识一般和沈问擦肩而过，走到阎王爷高台下时站定，抬手行礼。

　　“阎王大人。”神色平静无波澜，声音有些沙哑。

　　他抬手时，黑色衣袖往下一滑，露出削瘦的小臂，以及小臂上好几道长度不一的血红伤痕，有好几道还是新鲜的，皮肉已然外翻，深可见骨，沈问瞧见，一怔。

　　这便是承受炼狱之苦所留下的伤痕吗？

　　阎王只冷冷一瞥，道：“嗯，叫你来没别的事情，就是想告诉你，丘牙已被处死。”

　　沈问想，这阎王爷真直接，据说丘牙好歹也是长生殿主的心腹，平常关系也不弱于其他人，这长生殿主怕是会怒极，前世的自己和他关系水火不容，想来这长生殿主一会儿发作起来也比较恐怖吧。

　　却没成想他只是顿了片刻，然后才简简单单颔了下首，轻轻道：“谢大人告知，长生知晓。”

　　沈问有些意外，这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

　　“你都不问问他都做了什么吗？”阎王沉了嗓音，脸一拉，语气莫测。

　　长生殿主头始终未抬起，恭敬地保持着一个姿势，他拱手慢慢说道：“定是丘牙严重触犯了地府律法，罪有应得罢了。”

　　白煞狠狠皱眉，就要开口被沈问一把拉回。

　　“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阎王瞥了一眼沉了脸的白煞，看他被沈问制止，才又紧盯着长生，“先是在沈问投胎路上动手脚，企图害死沈问，后又溜去人间刺杀沈问，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的手笔？毕竟他如此忠心，显然不惧事情败露后所要遭受的结果。”

　　“什么？”长生殿主神色一怔，眸中似有复杂之色闪过，“丘牙动了什么手脚？”

　　“万鬼噬元。”

　　仅这四个字，便知是什么样的情况。

　　长生殿主紧紧闭上了眼，神色终于有些难看起来。

　　“阎王大人，我确实不知此事，”沉寂几秒后，他再度睁开眼，收拾好情绪，终于抬起头，站得笔直，神色阴郁却并无愤慨之色，只缓缓说道，“长生知与沈问之间恩怨种种，但自他去投胎那会儿，我与他之间的种种已一笔勾销，我也被压入炼狱接受惩处，根本无暇分身与人联络，这二十多年来我再未见过丘牙，更谈不上我指使他去谋害沈问。”

　　白煞听到这哼笑出声：“早知不让丘牙那么早死了，真该让他听听他的主人是怎样和他撇清干系的，那场面一定很精彩，不过就算不是你指使的又怎样，早几十年谁不知你不服我主人，隔三岔五找我们麻烦，丘牙那个狗腿子不一直是你的得力干将吗？”

　　阎王身子往后一靠，此时不开口了。

　　长生微微侧身，看向白煞和沈问，前者他直接忽略了，对于沈问，他深深地看着他，扯扯嘴角，像是想要扯出一抹笑容，却失败了，索性就这样和他打招呼：“沈问，好久不见，丘牙的事情我很抱歉。”

　　“咱们是什么可以互相问好的关系吗？”白煞挡住他看向沈问的视线，凶神恶煞的冲他呲牙，“别假惺惺的了！”

　　沈问细细观察了这个长生殿主一番，却发现这个长生殿主看他的目光清明，和自己打招呼的样子，不说之前他们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他还以为是老友重逢呢！

　　他点点头，本身长生殿主对于这一世的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他也没什么可以和他话家常的。

　　长生殿主眉间落下一片乌云：“……确实是我识人不清，我行事素来直接，诸位也清楚，看不惯的事情我会当面干，不然也不会和沈问当面打了那么多次架了，像此等阴私手段，我不屑做！丘牙背着我去做此等我未曾示下的事情，他竟这般大胆放肆，既已处死，我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是对不住沈郎君，毕竟是我手下的人，我愿替他为他领过。”

　　“若是不信我，大可以继续将我压回炼狱，”长生殿主平静地说，“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早已倦了这纷争的日子，开始与沈问结怨也不过是两方的小摩擦而已，我不服他是因为他当初实力微弱，根本不配坐上阎王主殿的位置，对他本人，并无看法。”

　　“上回我有错在先，我认罚，阎王大人既然属意沈问，只要他实力够，我不会不服他。”长生殿主冷冷一瞥白煞，转头认真地看向沈问，“想必阎王大人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将他投入人间，积攒实力，等人间事了，重回地府，实力够格，自然无人不服。”

　　白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长生殿主，这回见这小子确实和过去大不一样，好像看破红尘了一般，难道他真是这样想的吗？

　　一旁的沈问却有些信了，听赵商民说前世的自己和这位长生殿主确实时有摩擦，但是从未真正要了对方的性命，长生殿主一直针对他就是觉得他实力不配阎王继承人的身份，所以才百般刁难，而真正面临杀机的还是自己去了人间之后的事情。

　　白煞可不管那么多，他轻慢地问：“丘牙虽然死了，可你也不止一个手下，等主人回人间后，再有为你前赴后继的狗腿子可怎么办？话说得好听。”

　　长生殿主郑重地冲阎王爷拱手：“大人，我会设置禁令，今后长生殿诸人不得干扰沈郎君人间生活，若有犯便灰飞烟灭，而我，也自愿去炼狱自省，炼狱与外界隔绝联系，不会有任何机会插手人间事务，不过……”

　　“不过什么？”

　　长生殿主看向沈问：“待沈郎君归来之日，必须让我看到他的实力，不然即便我永生困在炼狱，长生殿也不会归顺沈问。”

　　他抬眸看向众人，轻笑：“你们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长生殿是地府不可割舍的势力，若长生殿不服未来阎王，那地府必是四分五裂、内战不休。

　　阎王右手轻叩座椅扶手，像是在考虑。

　　白煞怒了：“你耍什么小心思……”

　　长生殿主打断他，直直看向沈问，眼神也不再平淡无波澜，而是带了几分挑衅：“怎么？沈郎君没有信心？”

　　在大殿中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沈问突然笑了，眼尾的泪痣为他平添了几分少年飞扬之气：“长生殿主可要说话算话。”

　　长生殿主挑了挑眉：“自然。”

　　白煞看他这么轻易就应下，顿时急了，凑到沈问身边小声开始嘀咕：“主人，你答应这么早干什么！有我啊，他不归顺的话，我完全可以打到他们服啊！谁知道这小子在搞什么鬼。”

　　“不可，”沈问他耐着性子解释道，“他和丘牙可不一样，你应该比我清楚长生殿在地府的地位，刚刚他说这么多，你可见阎王的态度？并非一口回绝，说明他的话语也是阎王爷心中所想，我已经被架上这个位置，这事就不能回避，也不能拒绝。”

　　况且，他虽然怕麻烦，但是不代表他就畏惧事情本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左右积攒功德这事，二十多年苦日子都过来了，没了长生殿的刺杀大军，还怕剩下那几十年吗？

　　而且，他也觉得长生殿主对他确实并无恶意，只是坚守自己的原则罢了。

　　现在，他只想尽快解决这些事情，早日回人间去见迟归。

　　沈问的眼角眉梢流露一丝想念，也不知迟归怎么样了。

　　阎王见事情走向已然明朗，脸也不拉了，神色也不晦暗了，他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沉声道：“你们既已如此决定，我也不再多加干涉，沈问就接着回人间历练，不得有任何心存鬼胎、不长眼的去作乱，不过长生，二十多年了，本官认为这个惩罚已经足够了，你也不用再去——”

　　“大人，请将我继续放入炼狱。”长生微垂着头，话一开口，其余人皆是面带异色地看向他。

　　谁都知道，阎王爷这话虽未说完，但态度已然明了，允许长生殿主结束惩罚，可以重返长生殿了，但偏偏长生殿主动要求继续呆在炼狱。

　　阎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遥遥放在长生身上，似要看透他的想法。

　　长生静静站在那里，轻轻地说：“万鬼噬元此生都解不了，只能缓解压制，我不想欠沈问的，他什么时候回地府，我什么时候解除刑罚，请大人恩准。”

　　没有看其他人什么神色，长生说完便稍敛睫毛，仍选择回到炼狱，到底是不是他说的这个原因，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出神地望着黑色地板，想起丘牙，想起那好久之前的几百年时光，心里悄然塌陷进去一块，不过须臾片刻后，这个感觉又仿佛消失的无影无踪。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