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其罪》游原鹿

1、孤儿

　　横过那条马路，是一扇黑重的铁门，铁门的漆脱落了，露出斑驳的锈色，锈色铺开是一朵陈腐凋零的花，花瓣延伸到高大的围墙上，然后被常青的藤蔓抢了光辉。在绿藤包裹的围墙之内，是两三栋哥特式的建筑，高高的塔楼耸立在城市中，孤零零的站着，但它的孤绝并没有多么突兀——十年间一座座大楼朝夕完工，在他们的映衬下，原来孤独的野鹤如今成了没有依傍的小鸡仔，慢慢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但，藤蔓依然坚守着它的一寸净土，将院内和院外隔离成两个世界——这里是云水市安和孤儿院，它是失去家庭的孩子最后的去处。
　　贺怀璧拿出那张哥哥给她的照片再对照一番，知道这里真的是她要寻找的地方，心中升起点点胆怯，但很快被她压制下去，她说服自己，这只是揭开真相的第一层面纱，还没有扯出血肉来。
　　照片上的景象正是她眼前所见的大门，但不同的是，照片拍摄于傍晚，阳光正好照射在楼顶的玻璃上，反射出橘色的残阳来，如摊开的血。
　　她迈开步子，向孤儿院走去。
　　孤儿院内的景致与外面的神秘厚重有所不同，是轻松活泼的。她一进院内，许多孩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姐姐，胆子大一点的孩子还张开双臂求抱抱，贺怀璧赶紧将准备的糖果玩具分发出去，孩子们随即一哄而散，很快，她身边没了人影，与刚进来时的“夹道相迎”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陪同的张老师见状，扯开嘴笑了，十分熟稔地说“孩子们小，不太懂事，大一点的孩子懂礼貌多了。”
　　贺怀璧轻轻一笑，表示理解，她在七岁时曾在安和孤儿院待过半年，后来辗转流离，在曲城市的孤儿院生活到十八岁，对于孩子们的行为表现早已熟稔。她知道他们是如何从小学会了察言观色曲意逢迎，如何从小加入激烈的生存战争，抢夺一切可以抢夺的资源——玩具，糖果和被收养的机会。他们表面看起来人畜无害天真甜美，但转过身就不念旧情，他们是出色的演员。
　　当然，某种程度上，贺怀璧说的是她自己。

　　“我们院里的孩子，有好些聪明的，比如殊丽，今年十四岁了，在读初二，门门成绩都拔尖，就是没有好的学习资源，”张老师继续说着，不停的为这个叫殊丽的孩子惋惜。
　　贺怀璧心下了然，知道张老师是暗示她捐款，她微笑着回应，目光将孤儿院周遭扫视一圈，下意识寻找那个令她不安的来源。
　　左边十米处，刚刚分到糖果玩具的孩子正聚在一起玩闹，旁边梧桐树下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畏畏缩缩的看着他们，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目光移到贺怀璧身上，发现贺怀璧也看向他时，立刻缩了回去，低身矮在灌木丛之下。张老师的目光也随着贺怀璧看去，见是那个男孩，眉头一皱，但很快恢复了刚才热情好客的样子，继续说动贺怀璧“为孩子们的美好未来做贡献”，但言辞间却明显恍惚了，眼神也飘忽着，好似神游天外。
　　贺怀璧疑惑地看向男孩，他正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灰绿灌木观察她，但一捕捉到贺怀璧的眼色时，立刻缩回了灌木中，像一只受了惊的乌龟。
　　她笑容顿住，嘴角一抿，说：”这样吧，阿姨，我让我哥哥给院里捐十万块怎么样？给殊丽买点学习资料，也给其他孩子买点好吃的，您看怎么样？“
　　张老师见贺怀璧这么上道，不禁心下一喜，开怀道：”那我替院里的孩子谢谢你，像你这样热爱慈善的年轻人现在已经不多啦，有了这十万块，孩子们的生活会改善很多！“她一开心，立刻将男孩的事抛出九霄云外，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近年福利院的情况来。贺怀璧不说话，只抿着嘴微笑，目光在院内四周逡巡。
　　西面的孩子依然欢乐的玩闹着，树下的男孩依然缩在龟壳里。
　　高大的雪杉和梧桐从那棵树下开始向东蔓延，将东边隔绝出一幅鬼气森森的图景，包围着高耸的钟鼓楼，只有顶端的大摆钟突破重围，刺如天际之中。
　　铛...铛...铛...铛...铛...五声厚重的钟声从那边传来，原来已经到了下午五点整。
　　张老师发表完感想，看贺怀璧望着东面出神，想介绍一下又及时打住，于是扯开嘴角，说道：“我这就去找殊丽，让你见见她，是个多么好的孩子！”
　　她风风火火的走了，贺怀璧身边终于安静下来，她沉下脸，警惕地往四周看一圈，试图再次捕捉那道令她如芒在背的目光，但是目光所及处都扑了个空。
　　她再次看一眼钟楼，转身向男孩走去。
　　男孩见贺怀璧向他走来，惊恐地坐在地上，快速挪到灌木丛和墙角形成的三角地带，背过身缩进地里，将自己彻底隐藏进黑暗中，好隔绝危险，在“恶魔”手底下存活。
　　可是颤抖的树叶出卖了他，“恶魔”仍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惊恐万分，想喊姐姐，让姐姐救自己，但他咬住牙关忍住了，怕”恶魔”转身去伤害姐姐。
　　于是“恶魔”大行其道，在“贿赂”老师后，终于要来抓自己这个可怜的猎物。小男孩恐惧害怕，但其他孩子还处在欢乐之中，呀呀的唱着童谣，没人会帮他，他只能呜呜的哭起来。
　　“恶魔”走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惊恐的弹起来，再次往墙根边缩，满面泪痕。
　　贺怀璧见男孩哭的惨兮兮的，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果来，塞进男孩的手里，男孩握紧糖果，绝望地看向钟鼓楼的方向。
　　贺怀璧顺势看去，却一无所获，转头问男孩“那里有什么东西？”
　　男孩惊恐地大叫起来，一步步后退。
　　贺怀璧沉着脸后退几步，死死地盯着男孩发狂，听他凄厉地吼叫，“恶魔，恶魔！”他退到墙脚，怒打着灌木丛，树叶泥巴混着口水眼泪沾满脸，看着凄惨至极。
　　旁边玩耍的小盆友都围了过来，面露惊恐。
　　“你在干什么！”贺怀璧听到一声娇嫩的呵斥，一个穿着粉色外套的女孩从南面奔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发狂的男孩，她的背后，正跟着那个陪同的张老师。面对发狂的男孩，两人具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贺怀璧见状，只好迅速退出男孩的视野范围。
　　十分钟后，男孩安静下来，然后在围观中被老师抱了下去。
　　“你是谁？来干什么？”女孩夏殊丽背着手瞪着她，俨然是这个孤儿院的龙头老大。
　　贺怀璧勾唇一笑，不理会女孩的怒气，直接问，“钟鼓楼里有什么东西？你刚刚从那里出来？”刚才男孩看向钟楼的次数那么多，不是有“恶魔”就是有他的保护者。
　　“这不关你的事！我警告你，不要再靠近我的弟弟，你太危险了！”夏殊丽以成年人的口吻呵斥她，但稚嫩的嗓音却显得威严不足。
　　贺怀璧自然不会害怕，她多年来修炼的厚脸皮这个程度的攻击如隔靴搔痒。于是她继续问，“我危险？你是如何判断出来的？是你弟弟告诉你的？”
　　女孩脸唰地一下红了，只好继续愤愤道：“我不要你的资助，赶紧给我走！”
　　“为什么？你不是需要钱买资料准备中考么？”
　　“我要钱也不要你的钱，给我滚，没有你的资助我也能考上好的高中！”
　　看来已经套不出什么话了，贺怀璧也懒得逗这个暴躁萝莉，转身就走。
　　她悠闲地逛到大门处，没有再感受到异样的目光，却在踏出铁门的那一刻，被陪同的老师叫住了。
　　“殊丽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给你添麻烦了。”那老师笑着说。
　　“没关系。”贺怀璧笑道，“她关心弟弟，那样也是情有可原的。对了，张老师，那个男孩还好吗？”
　　“殊野啊，他也是个可怜孩子，从小就得了自闭症，后来父母双双去世，他和殊丽才被送到我们孤儿院来。殊丽打心眼里疼爱这个弟弟，每天护的像个心肝宝贝。”张老师笑着叹口气说，“女孩儿聪明，成绩又好，想领养的家庭多了去了，可殊丽为了弟弟愣是一个也没去，白白丢了无数个好生活。”
　　“殊丽爱弟弟，不去也是能理解的。”贺怀璧说。
　　“是啊，就是这孩子她又骂了你，好不容易给她挣来的资助又没了，可惜了。”
　　贺怀璧微笑不说话，心想“终于进入主题了”。张老师见状，立刻急着补充道，“我还没跟殊丽讲你的事儿呢！如果她早知道这事儿一定不会骂你的，这丫头鬼精着呢！”
　　贺怀璧笑容一收，很快笑着说，“我跟她计较什么，资助的事还是按我们说好的来。”
　　张老师这才开心起来，和贺怀璧寒暄几句，再将她送出了门。
　　此时下午五点半，落日余晖正好照在门口大楼顶部的玻璃上，看着残阳如血，分外绮丽，和她手里的那张照片竟隔着时间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