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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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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药都没去拿。那条站着梁易文的大道上琳琅满目着商贩五颜六色的货品,高低错落的门脸隐着细长的小道。程敬桥就是选了这其中的一条躲了起来,他一路头也不回地只往前磕磕绊绊地跑,这条路往哪里去、有没有尽头,他全然没有考虑,只顾着紧步小跑,伴着头晕眼花、头昏脑热,穿过这条小巷抵达了另一条大路,立在马路中央,天旋地转定不住腿,只觉得左右往来人都在晃悠,连他的气喘吁吁都波浪似得高低往返。

      他见到了,见到了的。见到了梁易文,他就没有遗憾。

      程敬桥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认不得路,茫然地又走了一阵子,实在是气血阳虚,手心滚烫又浑身发冷。不得不伸手召唤了一架人力车,爬上去都要车夫用力搀扶了一把。

      而梁易文糊涂了,心急火燎。他昨天听梦麟说来了个老师看他,那名字一出口,就惊得他停滞了半饷,再猛一回过神,茶也打翻了,衣服也湿透了。他从未给这里的人说过他的过去,哪怕孩子们经常围住他,要他讲战场上的事,要听他的丰功伟绩。他也只是笑笑,挑些无关紧要的笑话,编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把孩子们唬的一愣一愣。可丁若岚他们却都叫他梁神棍了——说他呀,口里说出来的没一句是真话。

      他在云南过得很好,嘻嘻哈哈,有求必应。给孩子们扎风筝,帮小姐们挑饰品,甚至举着刀在院子门口切西瓜,吆喝路过担水的劳作者来吃。他来的时候,学校和原本挂他职位的机关都晓得他是去疗养,便给他在云南参了一个智囊类的顾问职位,举足轻重,既不费神,又大为客观。所以他的住处客人们络绎不绝,梁易文能和官场的人打交道,也能和南屏街的商贩打交道。

      都说梁易文年纪轻轻,对人世看得很开。

      上头派人带了总司令的信来邀请他去一趟上海,满队人找了快一天才找到梁易文独自一个人在一极其偏僻的河边儿钓螃蟹呢。梁易文推托了这邀约,又托他们带了封信回去给总司令,当事时一票人都觉得梁易文此次不给司令面子,司令就也再不会给梁易文面子了。没想到司令拿了回信,竟然感叹了一句国之栋梁。那时坊间满是梁易文“上与皇帝老儿下与乞丐叫花子皆为友”的笑谈,这样一个不为万事所动的人——

      在昨夜竟然冒着大雨,和丁若岚的表哥满城地找一个人。

      这实在太不符合常规了。

      陆梦麟仿佛见了什么天方夜谭,这满口胡话、随心所欲的神棍,被人调包了灵魂似得连腿脚都似乎变利索了——或者干脆说是再不利索的腿脚,梁易文都顾不得了。

      ……像这真是什么在意的事儿,在意的人。

      可陆梦麟真去问,就在现在,他想问程先生和你是有什么过节还是?因为梁易文露出了这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这表情堪称严肃,甚至有点凶狠。梁易文皱着眉头,细挺的鼻梁上也因眉头皱得太深而有了纹路,他平日里半睁不睁的眼睛变得炯炯有神,也因着这个严厉的表情而显得有些狠戾。陆梦麟从来没见过如此模样的梁易文,别说凶巴巴了,他连多正经的来梁易文都没见过,平日里尽是个懒懒散散,略有傲慢,满口故弄玄虚,浑身装聋作哑的神棍罢了。所以在大太阳下他看着梁易文拄着拐杖快速地焦急前行——往他说的那个“方才和程先生遇见的药店”去时,陆梦麟真是一头雾水。

      “易文哥,你何必这么着急呢,程先生明天也会去药店拿药的啊。”陆梦麟追上去,梁易文虽然走得不利索,却每一步都跨地很大,带着股横冲直撞、威风凛凛的气质。

      “……等他去拿药,”梁易文像根本懒得回答他,却又忍不住要骂人似得说,“等着做梦去吧!”

      “诶?”陆梦麟几步并一步地才能跟上这个往日里半步都不肯走快的人,“他不去拿药那还能干什么,总不能这么一跑还跑回承德去了吧?”

      梁易文用力地哼了一声,没有答话,但眉头还皱着,换了一个人似得。

      程先生果然没有去拿药,胡士元也不知道程敬桥住在哪里。梁易文立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手指一节一节紧紧攥着拐杖,不远处的丁若岚才赶上他们,边快步小跑着边低着声埋怨,很是不满,“一句话也不讲嘎快就走了,腿脚老好了梁易文。”梁易文本还皱着眉头,陆梦麟正想提醒他表姐此时不要撞枪口,却听到梁易文笑了笑,眉头也放开了,很是客气地道了歉,“抱歉抱歉,我刚才一急,走得快了些。”

      丁若岚看到梁易文笑的和和气气,也没再多怪罪,只问陆梦麟,“侬看见那先生了,哪能又让人走掉了,侬要害易文又满昆明去寻啊?”

      陆梦麟一听,头都大了,“为什么要找啊,程先生就住这附近,我记得他说他就住两条街外,可能一会就要来拿药的嘛!”

      程敬桥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里尽是些不愉快。赶上发烧重了些,连更多的不愉快都无法消化了。这种情况下,他倒是又反观起自己的无用来了,方才在水盆里拧了块凉帕子,现在又被额头滚热,再起身去水里摆手帕的时候,云南的这暖倒开始让他撑不住了。闷热的空气让他头脑昏沉,他渗着汗,想着明天可能才能好点儿。看来忽冷忽热的云南,也会让他生病的么。想来承德不算坏地方,只是冬天有点难熬罢了。而云南这个地方,装着一个梁易文,就是装着他心里颤巍巍一方秘密。他从未给任何人说过,甚至都没有给梁易文本人说过。程敬桥没有透露过半分爱意,总怕说出去的话再也收不回。

      收不回就会像现在这样难堪。

      好在他也是见过了,见了一眼,知道梁易文过得好,他身边有人爱他照顾他,他也能爱着别的什么人,哪怕爱的这个人和他自己没有丝毫的关系,程敬桥也觉得好了。他这个年纪,他这修为,他一生这样走下来,到这一步也似乎和承德一样,可能终了冰天雪地,但也不算太坏。这么一想,他就知道自己能走了。他忽然心脏变软——好像看了一眼就能染上那光,藏着不说,他就能在心里把那一眼梁易文一路带回承德去,这辈子都不再来。

      于是程敬桥起了身,把自己晾着的衣服拿下来,叠了叠放进他昨日才带来的小皮箱,连那日记本看都未看一眼,就合上了。大抵一会儿感觉好点了,就去火车站再买张票,今夜有票的话就能今夜走,明日有票,就明日走。

      他倒是害怕在街上再撞见一回的,程敬桥又立在那一方小小的皮箱边上,有些感慨,暗自嘲讽,怕是再见那孩子一眼,可能都要舍不得走了。

      正在心里嗤笑着自己这点出息,却听着门上很是平稳地敲了几声。

      程敬桥以为是来换水的店家,应了一声,缓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才开了一条缝,门口的人就忽然用了个什么棍子一下把门顶开了,程敬桥先看见那棍子,仔细一看才看出来这是个拐杖,他头脑一懵,抬眼就看到了门口的人——这人头发梳得平整,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裤,眉眼间带着些不近人情,又带着些热情似火,可那眼神冰冷,细挺的鼻梁下有一张少年人唇角带笑、又唇间薄情的嘴。

      程敬桥惊了一跳,眼前人向前迈了一步,从高处眯着眼看他,“病了?”似乎是在关心,却问得毫无感情,“来了云南,竟然这么疏远的自己住了旅馆,怎么了,是不想让我尽地主之谊吗,程教授?”

      面前人说话的方式让程敬桥很诧异,他听过梁易文说许多事,嬉闹的正经的,温柔的恼火的,却从没有对上过这样一幅冷冰冰的瞳孔,还带着点轻蔑。他想开口说话,嗓子却黏住了似的,半点音也发不出来。程敬桥紧张地攥着自己衣服的一角,听到梁易文又说了,“…年纪大了还跑这么远,觉得云南地界好,想在这里安享晚年?您早些告诉我,我还可以早点给您安排。也不至于委屈桃李满天下的程大教授,投宿到这么个寒酸地方。家父要是知道了,可得怪罪我。”

      程敬桥听了,一瞬间脸涨地通红,好在他是在发烧,怕是除了能见他眼神略有躲闪,也难看出端倪。可他好歹也是梁易文的老师,从没被学生用这样的口吻说过这样的话,却又一下子知道梁易文早已不是那个梁易文——不是那个捧着他呼前跑后的梁易文了。口里一瞬间涩得什么也回不上来。

      这时陆梦麟和丁若岚从楼道一边跑上来了,陆梦麟手里还拿着他的药,跑近了一看他的表情,惊讶的哎呦一声,赶忙伸手把他扶住。

      怕是看他面如死灰,或面色不正常地潮红——程敬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他只知道梁易文说过的话刺似得扎上了他,有什么恶水洪流在脏器间翻江倒海,可他半个字也无法反驳。

      “先把这药喝了吧!”陆梦麟倒是急得不行,丁若岚一看见程敬桥的脸色,也诶呦喂叫了声,赶忙从另一边想把程敬桥扶进屋子里去,口里还念念叨叨,“烧成这样怎么不晓得医呀,烧坏了可不得了!”

      人病着,好些平日里能应对的情绪突然间根本不能抵抗了,程敬桥的耳边潮水似得涌着吵杂的声响,明知道伤心不必要,却鼻子想发酸,又知道要是真掉滴眼泪出来,这可是难堪里的最难堪了。然而他的心却在一个劲儿地往他也摸不到底的地方沉下去,眼里兜着热,头脑发昏,指尖发颤,他往下沉了,糊着一整颗心一股脑地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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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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