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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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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喜欢云南的雨。云朵悬浮在低低的树梢,从冬季蔓延而来的枯萎从来都不在这里逗留。你该喜欢昆明的大街上,雨水从房檐边串成珠子坠落,浑圆地落在地上。
你该的,该认为云南是暖的。而不是这样。
程敬桥回了租住的小旅店,房屋散发着淡淡的霉味,雨水浸泡着窗沿和屋顶,他甚至没有换掉湿衣服就坐下了。重新思考着这几个小时内的所见所闻。云南在下雨,梁易文住在一栋漂亮的花园洋房里,有一个女佣人,一个登门拜访的新学生,还有一位女主人。
一位女主人,程敬桥擦了擦额头,雨水从额角顺着发梢溜下来,滑过他莫名滚烫的脸颊——他有些脸红了,尴尬,为了自己。难堪的感觉从心脏的某个缝隙里溢出来,仿佛这三天三夜的火车是领他来见证一番羞辱——你看,他还以为他只是来与那孩子“复交”罢了,其实那孩子,并无心与他再多说了吧……毕竟……
……毕竟自己当时说过那样伤人心的话。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外面雨还在下,皮箱里掖在几层衣服中间的那本书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夜过去,程敬桥倒是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去找人家了。自己这样莫名其妙出现,他与梁易文,这位“男主人”……曾经有过那样的关系。于“女主人”而言,他的拜访怕着实会成为一场灾难。他怕自己让旁人麻烦棘手,好比他小时候随着大姐一起住到大姐夫家,年纪再小也能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有多窘迫。现在也是。这样慌慌张张跑来,是要破坏他人么难道?是要做什么?
可来都来了,又不去看一眼——他可是连梁易文一眼都还没见到。若是一眼也不看就起身返回承德,这一趟又实在太遗憾了。那书信留着,他自己也许还能凭着这一点两点的念想,了却余生。这一眼不看,往后再往后,他又觉得自己怕是要后悔。
程敬桥还是那个程敬桥,突然觉得远远看一眼,这一趟可能就不后悔了。
暂且看一眼吧?随便在哪里,暂且看一眼,看一眼就好了。
昆明的雨下了一整夜,窸窸窣窣打在房檐上,明明是转暖的天气,夏天铺天盖地地来,夜里竟然还有点冷。大概昨夜淋了雨,湿了的外套到深夜才记起要换,店家的热水半天没送过来,他就只就着手帕擦了擦自己。
果不其然,第二天清早就着了凉。然而着凉对程敬桥来说就像吃饭似得平常,承德那地方一到冬天就是要把人往阎王爷那儿推,程敬桥一个人在承德过了大半年,日夜颠倒也无人照看,如今若隔着三五天他没有个头疼脑热的,他自己都要惊怪了。
下过雨的昆明像原野里长大的姑娘,气色和煦,有点兴奋狂妄。程敬桥怕冷不丁再下雨,拎着昨日那新学生留给他的伞,顺着小巷子一路到了大街上。他想去药铺拿几幅甘草根、麝香草回来解热,虽然身体有些不舒服,可看着天好歹放晴了,昆明地界小,忽的满城的人都走在街上了似得。这点热闹让长期呆在承德边郊的程敬桥心情也止不住有点好,他抬眼看了看明亮的高空,没多久太阳也露了半个脸出来。即便走得有点昏昏沉沉,却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
云南果然是暖的。想来,那女主人生活在这里,也定然是个暖姑娘。横竖做个比较,似乎他都不算亏。如果他在意的人有个更好的归宿,他就不该为此而伤心了。
程敬桥缓缓上了药铺的台阶,和那卖药的师傅和和气气嘱咐了方子,这师傅看他气色不好,卖药的大都是心肠顶好的人家,立马从柜台里拎着袍子三两步跑出来了,问长问短,又安顿了人在旁边坐好,给方子里添了好几副药。程敬桥连连摆手,笑着,“不必了的,不必了,我常年头疼脑热,久病成医,算不上大事。”
那师傅听是听了,却头也不抬地在一边倒腾那几把药,“话虽这么说,先生您看着不像本地人啊,出门在外,小毛病最应小心。”
程敬桥笑了笑,愈发觉得云南果然人心是暖,联想着几步,觉得梁易文他也不用再操心过多了——这地方善良,梁易文留在这里,就不用去面对京津报纸上的流言蜚语,也不用逢场作戏,看京津那些大人物的脸色做事了。
正这么想着,门口忽得掀起一阵风来,只见一道风风火火的影子飞似得冲进来撞在柜台上,伴随着呜哩哇啦的叫声,“胡先生!胡先生!您快看看这只鸟,您看看它的腿……”一边嚷着一边就往里屋里跑了。
本来还在抓药的师父一瞅见他就像瞅见了什么混世大魔王,皱着脸追上来,“诶诶诶胡先生出诊去了!我们又不是兽医,这鸟儿啊猫儿的也不是个个都能救的呀!”
“医者救命,鸟命不是命吗!”男孩子又嚷了一句,程敬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男孩子,新式的学生服和学生帽,因着捧那只受伤的鸟——也不知是从哪里救下的这鸟,敞开的中山装里白衬衫扣子都落了一两颗,袖口和裤腿上都是泥。想来这雨才过去不久,不好走的地方怕到处都是。
程敬桥站起了身,在那男孩子的背后看了一眼,见只是一捧手心大的雏鸟,圆圆的团成一个小毛团儿,程敬桥一靠近,小东西啾地叫了一声。那男孩子一转过身,看着程敬桥似乎反应了一下才惊到了,“程先生?!”
“诶,”程敬桥笑眯眯地和气应了一声,旋即又看向那团小鸟了,“我看看吧,我原来也给猫儿鸟儿当过赤脚医生呢。”
“那您、您快看看!”陆梦麟赶紧把小鸟放到一边的桌上,抓药的师父也放了药,进里屋去摸了些纱布什么的拿出来。
程敬桥幼年同龄的玩伴不多,可以算是独自长大了,那些在校园、后院里出没的小动物,程敬桥一个个都认得出来,所以也时常为它们添两顿饭,遮遮风寒,偶尔遇到些受了小伤的,也能从自己衣服上扯一缕里衬,给他们包一包,年长后也闲散地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给一只坏了半条腿的小鸟包扎一下,程敬桥还算能把握。
陆梦麟看着程先生扶了扶眼镜,就为那小东西裹起膏药来了。本来在他手里还总是挣扎的小鸟,竟然滴溜溜转着圆圆的眼珠子,一声不吭地伸着腿。程敬桥手下动作着,轻轻柔像捧着一片羽毛,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小鸟偶然动了动,他便哄小孩似得安慰几句,仿佛那鸟真听得懂似得。
陆梦麟本来还焦急的在旁边攥着手,可看着程敬桥捧了会儿那鸟,就像被什么佛光洗礼,对程敬桥升起一股崇拜之情来。
“……先生学医的”忽得身后有人问了一句,程敬桥回头去看,只见身后站了一位男子,双眼有神,面相威严,似乎连一个简单的问句都问得很有分量——即便这话根本没什么意义,他一问,人就忍不住要严肃地回答他。
程敬桥看他背着行医人最常背的包囊,立马意识到自己在鲁班门前秀大斧,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没有……我有个学医的好友,曾教过我一些,我是全然什么都不懂得,只给这些六畜七禽们减轻点伤痛,我还能稍帮点忙。”说着立刻站起来了,“您看看?”
来人必然是方才陆梦麟大呼小叫的胡先生,胡大夫弯腰瞅了瞅,点了点头就直起身,“挺好。”说着便往回走,可是却忽地又转回来,沉思着看了眼程敬桥,问到,“先生病了?”说着竟然也没要程敬桥说出到底如何,就一手抓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程敬桥一愣,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动不动让胡大夫试了手,才听这大夫又说,“老毛病要根治,总是伤寒发热根本不行。给你开副药,先治一阵子再看。”
我行我素的人大多恃才傲物,程敬桥被擅自这样安排了一下,虽然有点惊讶,但还是立刻体会到了这位胡大夫的热忱,“……那这实在是太好了。”
陆梦麟把那小鸟又捧回手心了,小团子啾啾了两声,陆梦麟喜不自胜,对程敬桥的尊敬又多了几分,又听胡士元说程先生病了,孩子脸上藏不住心事,忧心忡忡地靠过来,“您病了?怎么病了?是昨天淋了雨受了凉吧?嗨呀,当时就让您进屋里去歇歇,您偏不……”
“你们认识?”胡士元从写着的方子中抬起头来。
陆梦麟还忧心着呢,现在程先生也似乎成了一个他在路上遇着、又病着的小动物了,“胡先生,您可得好好帮他看看,他是我们家梁少爷的老师……”
胡士元一边把药方给抓药的师父,一边来回看了程敬桥几眼,“北边来的远客?”
“昨天才到。”程敬桥接话。
胡士元沉思了一下,半天说出来一句,“这药至少得吃四个疗程,每个疗程都得来我这儿看一趟。你不要跑远了。”
“啊?”程敬桥给这严格的大夫要求得发了懵,“……我这几天就得回去了。我就租在两条街外住,住不了几天的。”
胡士元听了这话,似乎不太高兴,摆了摆手,“老毛病要根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晒着晒着就漏了。你三天两头吹点风就病,北方好住吗?你住在北边儿哪儿?”
“承德……”话没说完竟被哼了一声。
胡士元立刻嫌弃了他对自己的不管不顾,“顽热,还敢住承德!”
程敬桥似乎给人批评了,抿着嘴角住了口。这边陆梦麟眼看着程先生像受了什么委屈似得周身的气都软绵绵缩回去一截,开口回那胡士元,“那您倒是给程先生熬药呗,他住的那地儿熬不了药,您给他熬了,他头几天喝了有效果,才能再说继续不继续的话。”
胡士元从没被人怀疑过医术,听了这话立刻就有了反驳的势头,程敬桥一看,赶紧诶了一声,把两个人的劲儿都往下压了压,“……药是定然喝的,但也不必麻烦胡大夫帮我熬……”
“不麻烦,”胡士元随口应道,“医者救人,熬药是本分。这边张叔给熬了,你每天来取就是了。”
程敬桥还要推辞,却几番怎么都推辞不了。只好同意了,胡士元也不和他多说话,只交代过几个钟头回来拿药。程敬桥便由着陆梦麟要带他出去走走,他倒是也有好多话想问,问问梁易文的事。
“易文哥今天上午就出门了,我小姨,就是那天你看见的那个女孩儿,说要去买个什么……什么遮阳的伞。真是不晓得姑娘们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陆梦麟一路絮絮叨叨,程敬桥就跟着他,虽觉得发热的确让他有些昏沉,却又完全不能抵抗看看这雨后初晴的老街的欲望。
“你小姨……和梁易文是……?”程敬桥一边跟着,一边小声地问了。
陆梦麟听了便笑起来,神神秘秘地靠近了点儿,“……他俩呀,应该是差不离。”
“什么叫差不离?”程敬桥追问。
“易文哥过来之前,他父亲就叮嘱了我外公要好好照顾他。我小姨搬过来之后,两个人形影不离的,我小姨嘛,偶尔有点小姐脾气,前面好几个追她的男孩子,后来都给气得半死!”说着陆梦麟笑得不行,“就易文哥一来,一下就给治住了,耗子遇到猫似得,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了。”
程敬桥听着,心里几抹惆怅瞬间滴了漏,一点点往下坠。他心里觉得好,又觉得难受,忽得觉得头又胀了几分,方才还好好的胸口翻起股郁结,可云南这么亮堂,他又不能不为此欣慰。陆梦麟一回头看见他在笑,却苦涩得垂着眼角,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您不舒服了?”陆梦麟赶忙扶了他一把,“不然我们往回走吧,胡先生那边的药可能快熬好了。”
程敬桥当真觉得头脑似乎更热了点,也觉得返回去是个好事了。他现在不仅想返回去,甚至还想立刻起身就回承德。他是想躲回去了,不然云南这地界,昆明这颜色,他想做的事做不得,想爱的人也爱不得,心里就抑不住要难过。非要抑住,一下子比那冰天雪窖里的日子还突如其来地难熬了。
刚要回头,却突然感觉陆梦麟一把拽住了他,男孩子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有些兴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诶,那不是——!”他一抬头,就看到远处的光在晃,耳边商贩摊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陆梦麟全然不顾程敬桥看到没有,就笑着大声叫起了那人的名字,“易文哥——!”男孩子挥了挥手,这一挥却惊得程敬桥眼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可能实在太远了,陆梦麟也意识到这么远叫谁都叫不应,他立刻一松程敬桥,笑脸在太阳里红彤彤的,“易文哥在那儿呢!您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叫他过来!!”说着便撒丫子一溜烟就跑去了。
远处的光在晃。程敬桥发了烧,一时间眼前都有点模糊。可他心脏砰砰地跳,耳朵发热,头脑发昏。他本来就病着。听见那个名字,腿一下有点发软,一步也迈不出去。可脑子里又嗡地一声似得,所有该清醒处理的情绪一下就一团糟。
云南又这么暖。
他不想见的,还不想在这一刻这一秒撞上。
远处的那个人被阳光描绘了一层金色的光圈,暖风吹起他的发梢,在某个瞬间程敬桥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梁易文的脸,像十几年前,梁易文站在学校院门外的那片草地上,也是这样一个艳阳天,也是夏天,天上有云,远处有风,到处都亮堂堂的。
像充满希望。
他还是有些,有些喜欢那孩子的。端端正正,大大方方,站在那里,一看就是梁易文,别的什么也不是,谁也不能是。天底下就这一个人,把他从索然无味的命里拽出来,又一点点儿掰碎了。他倒是不知道是谁掰碎了谁,只知道远远看到那个人,心里瞬间跳漏了好几拍。他过去不是这样儿的,现在却手指都在颤抖。
阳光太好,梁易文看起来像他在冰天雪地里某个梦里晃过去的影子。
梁易文穿着浅色的上衣和长裤,要不是那根深色的拐杖拄在手上,整个人就像融进夏天里去了一样。听着那叽叽喳喳天下无二的吵闹声,他就知道陆梦麟来了,懒懒散散回过头,看着那小子风风火火奔过来,甚至都懒得去教导他“大街上也不要胡跑”。
“易文哥!易文哥!”那小子跑过来就拽住他,旁边的丁若岚止不住要教训人了,“弄撒子诶弄撒子跑这么快,摔一跤你就晓得好了伐?”
陆梦麟飞速地向他小姨打了声招呼,赶忙又拖住梁易文,“我刚在药店碰见程先生了,你昨天晚上不是还去找了么?你什么本事啊找人都找不到,我在路上直接碰见了的!”
梁易文一惊,推开陆梦麟的手便往他来的方向快步去,脸一下绷住,后槽牙都毫无意识地咬紧了,“哪儿呢?”他拄着拐杖实在走不太快,走快了那模样又有点好笑了,陆梦麟赶忙在前面带路,跑出去几步却停了下来。
“诶——?”陆梦麟四面八方着急地看着,“刚才还在那儿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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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