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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皇叔恢复单身 卿离的原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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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如雪花轻扫,皮肤轻微颤栗。
肩头处的衣服是湿的。
刚刚…卿吾祉哭了?
卿离愣住了。
卿吾祉八岁被立为太子,身为太子身份尊崇,享受着荣华富贵万人跪拜,但注定也承受比一般人更大的压力。先皇与皇后望子成龙,在一众皇子中更加严格要求他。
三岁识字,五岁写文章,七岁将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十岁便需通熟治国策略。哪一项做不出了,皇后当即就是一教鞭上去。卿吾祉虽脾性贪玩,但认真起来,点灯读书到深夜也是常事。
卿离记得有一次,卿吾祉非缠着自己带他出宫玩,自己不知他还有一节政法课要上,禁不住他央求便答应了。谁知此事被皇后知晓,怒不可遏,重罚了卿吾祉。待自己赶去时,卿吾祉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十几棍,手腕粗的棍子打在他身上,太子银纹锦衣都有些磨破。
可即使那样,他也没见卿吾祉哭,那时是先帝在位的第二年,卿吾祉只有九岁…
太子要比一般人更加心志坚定,因此十六年来,无论多么遇到什么,他从没见过卿吾祉哪怕只是表现出软弱,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他哭…
这片刻,肩头的衣服已经干了,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痕迹。卿吾祉果然还是不愿让卿离看出自己哭过,下巴尖垫在卿离肩上,拒绝与他对视。
卿离不知道该安慰什么。一双清瘦的胳膊径直环上卿吾祉,将他抱至榻上,自己在榻边坐下。
半晌,卿吾祉睁开眼,带几分沙哑“卿於甯是我大哥,却在我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谋划皇位,陉南州官员是父皇提拔起来的,却一边吃着皇粮一边干龌龊勾当,皇叔你说,我还能信谁呢?”
卿离伸手,指腹滑过卿吾祉眼敛,轻轻道“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扼而作春秋…自古能成事者,都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何况是九五之位上的人?”
卿吾祉道“但其实,那些人我都不会放在眼里,他们做什么更与我无关。我在意的…”说了一半,没有后文,转口问道“皇叔,你会一直对我好的吧?”
“自然”
卿吾祉急急求一个肯定的答复“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有一天抛下我吧?”
卿离笑笑“若真有那一天,便是卿离殉国之时。”
“皇叔你…”
卿离捋了捋卿吾祉的头发,失笑道“逗皇上的。好了,这样总安心了吧。所以皇上要勤于政事,保昱国祥和安宁,皇叔才能安稳的陪在皇上身边啊。”
“不会有那一天的。”卿吾祉定神看着卿离道。
“我信。”
卿离弯了弯嘴角,又道“祉儿累了几天,先在这里歇一歇,想吃什么,皇叔吩咐他们去做。”
“我想吃皇叔做的,皇叔做饭给我吃好不好?”
“我不善厨艺。”卿离不知道为何卿吾祉突然提这样的要求,略有尴尬地说。
卿吾祉支起脑袋,亮亮的眼睛盯着卿离“没关系,皇叔做出什么我都吃。”
“……”卿离觉得卿吾祉还是太高估他的厨艺了。
那根本是人是鬼都难以下咽的好吗!
但卿吾祉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自己拒绝又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卿吾祉近来心神不稳,恐怕会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番肺腑之言很不诚心,只得幽幽叹了口气,期望老天开一次眼。
事实证明,学会做饭不是一朝一夕的。
忙活到卿吾祉都睡醒,然后在水榭遛弯遛了好几圈,卿离才堪堪端出三菜一汤。当然,这也怪他其间无数次拒绝了下人的帮忙。
三菜一汤端上桌,卿离像个老妈子一样将在外面遛弯的卿吾祉叫回来。
看清卖相。
“……”卿吾祉敢指着玲珑黄带鸡发誓,他绝对没有见过比这再难以下咽的菜了,但先前海 口夸下来,他身为皇上一言九鼎,不能反悔。
拾起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面无表情地塞到嘴里,不嚼直接咽下。
嗯,只要在嘴里留的时间短,朕就感觉不到它的难吃。
卿离本以为卿吾祉会直接吐出来,一早就备下了痰盂,未料到卿吾祉绷着脸竟然吃了下去,伸出去的手一时尬在半空。
当真没有比这更狼狈的了。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给别人吃,因为太难吃事先做好被人嫌弃的准备,结果那人很给自己面子的咽了下去。
卿离夹了一筷子。
“……”出乎意料。
比他想象得更难吃。
“皇上,臣做的不好,别吃了。”卿离不忍如此怠慢天子,便要伸手拿走倒掉。
“无妨,难得皇叔亲自下一回厨,我自要好好珍惜才是。”卿吾祉拦住卿离,面不改色,一口菜一口饭就着,丝毫不见勉强,吃着吃着就嘴瓢了“这个机会,旁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卿离疑惑“旁人?”
“咳咳…浴鹿有好多爱慕皇叔的人,我也不知,皇叔身在江南,名声倒传得那样远…”卿吾祉低头看着碗,有些脸红道。
“……”
“可惜她们不知皇叔不久后就要迎娶常氏小姐为妃,该伤心了。”
卿吾祉提这一嘴叫卿离想起一件要事,夹了一块肉放在自己碗中,没有吃,淡淡道“我的婚事…作废了”
“作废了?”
卿吾祉猛地想起自己那一道不准婚的圣旨,艰难开口“是…因为我吗?”
说罢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实在欠考虑,急急解释“我那不是…我当时一时…一时没有心理准备,就写了那道旨意,没有不尊重皇叔的意思,皇叔不要生气。”
卿离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是浴鹿常家提的。”
“常家主动要求退婚?”
“这次於王谋反中,出力最大的两家便是陉南州令府和江南常氏。他二人已经被皇上问斩,但还有一些乱党没有铲除。江南常氏恰就是浴鹿常家的一系旁支,常大人觉得此事他们有所牵连,便不好意思再提成婚的事。”
其实更有深层的原因,卿离没有说。当初他应下这门亲事,实则是为换取一株名龙血草的奇药,此药为无价之宝没错,但却很鸡肋,既不能强身健体,又不可延年益寿,是以昱国几乎没有流通。
经他几个月多方打听,才探得浴鹿常家尚存一株,他曾亲自赴浴鹿向常大人讨要,常家只提出一个条件:娶常氏小姐常洛苒为妻。
那时卿离心想自己并没有所爱,龙血草对于他又极为重要,加之常大人对此事极其坚持,因此他未加考虑应下这门亲事。他一向秉正,鲜少做这种用女子幸福换取所需之物的事,觉愧对那名女子,便想向卿吾祉请一道赐婚的旨意。既然给不了她幸福,总该给她一个尊崇的地位。
但没想到谋逆之事后,成亲一事发生了转机,常大人怕江南常家牵连到他们,反是姿态放低几分,写信与他说婚事常家主动取消,龙血草还会给王爷,只求王爷能在皇上身旁解释一二,不要波及到他们。
此举,卿离自然答应。但这事不便说与卿吾祉,他就挑拣几句,舍去细节,避重就轻地说与卿吾祉。
卿吾祉没有怀疑,只是略带疑惑“这件事原本就不关浴鹿常家的事,朕又不是暴君,还讲什么连坐九族杀一儆百?常家大可不必因为这事情断了皇叔的姻缘。若他们有这顾虑…皇叔又喜欢那名女子,那我…下旨给你们赐婚。”
这话,卿吾祉是咬着牙说完的。皇叔娶妻,他第一个不愿意,但皇叔已到了娶妻年龄,应当考虑终身大事,自己再不愿意也胡闹不得了。
卿离没料到卿吾祉想到这里,略一沉吟道“那是一方面,再者那名常氏女子有心悦之人,并未属意于我。此番便顺势解除婚约作罢。”
卿吾祉机敏如猴,挑出其中错处,问道“我与皇叔相识这些年,皇叔一直恪守礼制,从未有过逾越行为。倘若那女子当真无意皇叔,皇叔即便再喜欢,也断不会擅自请婚旨的,皇叔说对不对?”
卿离心里咯噔一下,一时着急谎话圆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道“那件事是我冲动了,如今细细想来,非是两情相悦的婚姻,即便求来对那女子也是一种伤害,因此不再提此事。”
“是么?那皇叔是真的喜欢常小姐?”卿吾祉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执拗着非要卿离给出一个答案“皇叔,喜不喜欢?”
喜不喜欢?
他甚至未曾见过那位小姐,哪里谈得上喜不喜爱?
这么多年,他像个老父亲将一颗心都吊在卿吾祉身上,其余女子皆无暇看顾一眼,便也从未将她们放在心上。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无路可退。卿离狠狠心,几乎是从牙缝里憋出的那两个字“喜…欢…”
说出去,卿吾祉眼睛里明显闪过几分失望。卿离有些愧疚,忙伸手想握住卿吾祉,被卿吾祉躲开。
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听到卿离的答复,卿吾祉只顾着埋头扒饭,没再纠结卿离请婚旨那件事。
应该算是蒙混过关了吧。卿离心中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卿离又发现了不对劲。不知卿吾祉心里在想什么,连吃的是什么都没在意,三个盘子里奇丑无比奇难吃无比的菜,三两下就被卿吾祉咽下肚,他竟然都没有什么反应。
味同嚼蜡,食之无味也莫过于此了。
卿离见卿吾祉一下午都闷闷不乐,便主动提出带他出门散心。
这还是那个古板老成的卿离这么多年做的第一件善解人意的事,卿吾祉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二人换了常服便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