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装乖翻车了吗》莫等弦

59、第五十九章

　　虞然在第二天知道周和宁也跟到平城去的事，周兆亭带人来换地毯时告诉他的，到了晚上封晋也跟他说了这事。

　　他心焦地等了近一周，终于在周四晚自习结束看到站在马路对面的封晋。

　　一身黑立在灯下，口罩严密地遮住下半张脸，只余俊朗的眉眼在外头。

　　虞然走近了才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和疲惫，更触目的是微敞的衬衣领口下的皮肤，布满斑驳的红印，甚至往上爬至耳后。

　　“操，您喝酒了？”他急切问着，抓住封晋的手把他袖子拉高，果然看到手腕内侧出现大片和颈部相同的红斑。

　　“嗯。”封晋缓慢地点头，眼神扫过男生校服胸口的绣字和他头顶的双发旋，继而对上熠熠星眸，哑声说：“就一点点。”

　　衣领扣子是他在等待的过程中解开的，本来想严实地瞒着，但想到那样还是被发现又是何必，让小瑜担心的同时还生气，不好。

　　他大手突然捏住男生柔软的脸蛋，不满道：“刚刚喊我什么？”

　　严重酒精过敏症还喝酒，虞然比他更不满，咬紧腮帮，压低声音说：“别闹。”

　　封晋直接低头来一记头槌，眯起眼睛威吓道：“虞小瑜，怎么跟我说话呢？我得让你知道知道，咱俩谁是哥！”

　　他语气蛮凶悍，可磕下来的力道很轻，虞然被他滚烫的额头惊到，让步道：“你你你，行了吗？”

　　虞然的手虚虚在护在他手肘后方，又问道：“你好像在发烧，需要我扶你吗？”

　　封晋没醉，只是脑袋确实昏沉，从平城回来前在医院输过液，他现在状态已经好多了。

　　面对瑜仔慷慨伸来的援手，他没有犹豫就抓住了，嘴上也不忘夸：“啧，我们瑜仔就是可靠！”

　　虞然低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明明他要扶人却反被带着往前走，能感觉到路上很多双眼睛都望着他们，至于说什么他一点儿也听不清。

　　封晋的手热铁般箍着他的手掌，太热，逐渐烘出一股麻意，从他的胳膊传到胸口，导入心脏。

　　在春夏接驳的夜里，他感觉心脏不是在他的胸膛里跳动，而是在他和封晋正贴合着的掌心中，跳得快而响，除了这阵响动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每步都走得很慢，他们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像在夜里悠闲地散步。

　　封晋向来是不顾忌别人眼光的，何况头昏也让他比平时迟钝，分不出心思去想，这样牵着高中男生的手会不会让人遐想，因为再好的兄弟也不会在最叛逆的年纪手牵手地在路上散步。

　　虞然的手很凉，触到的刹那恍如握住一块细腻冰凉的玉，虎口位置和指腹却覆着薄茧，封晋用拇指仔细地摩挲了一遍。

　　他想起跟于庆和互殴时，于庆和亲口跟他叙述他那天是如何“教训”虞然的，心疼的情绪一瞬间像那天的怒火一样高涨起来。

　　全身的感受都集中在手上，被抱住的时候虞然怔怔地“唔”一声，他偏头的动作正好方便封晋把他往怀里拢。

　　颞窝冷不丁贴上滚烫的颈部皮肤，烫得他颤了颤，还没开口就听见封晋哑声喊他小名。

　　这个点整个小区内只有草坪上的地埋灯带亮着，灯色昏暗，周围密集的绿化发出清新的绿植的气味，和封晋身上熟悉的果香杂糅着涌进他的鼻腔。

　　封晋洗过澡了，他虽然醉了，但身上没有一丝酒味，虞然分神地想着，嗯一声应道：“我在。”

　　“封晋，”虞然努力把被熨热的脸挪出来喊他一声，严肃道：“我们得去医院看看。”

　　封晋按着小孩蹭了蹭，贪图小孩脸上的凉意，“已经打过针了。”

　　虞然不放心地说：“你还在发烧。”

　　“别担心，再休息一下就好了。”封晋终于放开他，“封隋周末回来，他决定转学去国外读书，准备手续的这段时间继续留在景市。”

　　从封晋眉眼间的疲态来看，江家和封家在几天里必是经过数次交锋，兵戎相见的，最后，封隋在父母双亲的战场里举起了白旗。

　　虞然怅然地点点头，决定等见到封隋再细问。他再次走进一开门就亮着灯的客厅，矮桌上放着小蛋糕和水果。

　　封晋对上他回头的目光，帮他摘下背包，说：“去洗手。”

　　虞然大步去了，回来时封晋躺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头，半眯着眼睛。

　　虞然在沙发前的地上坐下，回身说：“封晋，不回房间睡吗？”

　　“嗯，有不会的题照常问。”封晋睁开眼看他，本想追究他今晚两次直喊自己大名，却被他眼睫眉梢的晶莹水光吸引了目光。

　　他不由伸出手去，在碰到之前转去抽了沙发靠背上的纸巾，“脸擦擦。”

　　虞然乖乖擦干脸，很确定的语气说：“我没有问题，你回房间睡。”

　　“原来瑜仔都已经不需要我了。”封晋欣慰地弯起唇角，他后知后觉这几天他们偶有的交流中，虞然一次都没问过题。

　　在更早之前，虞然的英语听力也飞速长进，不需要他每天给他录新的英文听力材料了，那一百篇他来回听，封晋偶尔会从他做题时带着的耳机里听到自己的声音。

　　“没有不需要。”虞然刻不容缓地为自己澄清，声音不重但字字清晰，让他感到有些窘迫。

　　他不自然“咳咳”两声，背对着封晋，剜着大勺奶油往嘴里塞，说完这句便只闷声吃东西，不肯再说话了。

　　接下来的一阵沉默里，封晋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是想肯定小孩的惊人进步。

　　“我错了，我是想说功课已经不需要我指导的小瑜超级厉害，”封晋在沙发上侧身，伸手点了点小孩僵直的背脊，示弱道：“瑜仔，哥哥错了，回头理理我。”

　　看小孩肩膀重重起伏了一下，封晋正要坐起来，虞然在这时猛地回头，他脸上的窘迫在封晋道歉的刹那褪尽，牙关紧咬着，脖颈上的青筋随着隐忍的呼吸而鼓胀。

　　半晌，他听到自己重复：“我没有不需要你。”

　　说得还算顺畅，他甚至自己冷静地评判着，但还是太繁琐，明明四个字就能表达清楚，嘴真笨，他渐渐失焦的眼神垂落下去。

　　并非感到懊悔，他只是失落，十分愧对封晋一直以来鼓动他表达自我的努力。

　　“小瑜，小瑜？”

　　听到封晋沙哑的喊声，虞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疑惑声：“嗯？”

　　封晋蹲在他面前问道：“头好晕，瑜仔给我抱一下好不好？”

　　看着清亮的瞳孔不安地在眼里打转，犹疑地望着自己，封晋笑了笑，肯定地说：“有用的。”

　　虞然于是跪坐起来，把肩膀往前送了送，封晋顺利抱住了他，下巴抵在单薄的肩上，双手将这副清瘦的身躯完全纳入怀中。

　　听到虞然第二次迸出双重否定的话，封晋顿觉昏沉的脑袋被人抡了一记重拳，清明不少。

　　他曾希望虞然能卸下心防，可以信任他人，依赖他人，可真当虞然表露了依赖，他又后悔了。

　　直到两条腿蹲得发麻，封晋压住心头诡异的念头，放开他，说：“多亏瑜仔，果然好多了。”

　　他手臂撑向沙发，重新躺下，“再吃一点，不闹你了，我睡会儿。”

　　虞然劝说无果，不再浪费时间，从包里拿出今天计划写的几张卷子，把手机放在一边计时。

　　他好几次回头，悄然倾听沙发上平稳的呼吸声，凌晨两点他轻声收拾好东西，回房间洗澡。

　　再出来时，虞然抱着自己的被子到客厅帮封晋盖上，然后他在沙发边蹲下来，许久没动。

　　双手夹着自己的脸气得想笑，被子盖好了，他倒想看人身上的红斑消退得怎么样了。

　　真蠢，他忍不住低声骂自己，目光紧紧封晋盯着被被子压住的领口，轻声喊了声“封晋”。

　　看封晋应该睡得挺熟，虞然前倾凑近，将被子轻轻折起一角，做贼似的看一眼动一下，眼看刚掀开些衣领封晋忽然侧身，他的手差点被压住。

　　虞然缓缓舒了口气，侧睡的姿势反倒更方便看了。

　　颜色比几小时前淡，斑块也小些，他稍微宽心，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他俯身将光洁的额头往下贴了贴封晋的，还是很烫。

　　再过两个多小时天就亮了，他干脆盘腿在地上坐下来，夜深人静，他壮起胆对着沉睡的脸告诫道：“以后不准再碰酒了，封晋。”

　　想了想，声音特别轻地又补一句：“我可以帮你喝，赵成都喝不过我。”

　　把矮几上的灯关掉，四周陷入黑暗，虞然小心翼翼地把拖在地上的半边被子搭在身上，他的头搭在沙发沿。

　　听着耳边是平稳灼热的呼吸声，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在脑海复盘着晚间的谈话，计划以后每晚做完卷子后新增一项练习：磨练口齿。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他决意从今天开始执行，“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静夜里的呓语一遍遍往耳朵里钻，小和尚念经似的。

　　封晋心情复杂地等着这道声音消失，借由窗帘窄缝的暗光长久盯着沙发边隆起的轮廓。

　　最后，他说服自己，这两句话也许并无关联，更不是对自己说的。

　　没准瑜仔真在说梦话，或者，他在练习告白，显然后者更靠谱点儿。

　　对，一定是这样，封晋在心里说。

　　然而下一秒他不禁惆怅地想，到底是谁这么幸运，能让瑜仔睡觉前还特意练习口条呢？

　　不行了，封晋抬手按住额头，禁止自己再胡思乱想，轻手轻脚地将虞然抱进房间，盖好被子，他拿起手机直接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