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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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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然的手恢复了月余,封晋终于松口,同意带他们去活络筋骨,顺带释放学习压力。
前一天封晋在家跟他们吃过晚饭才出门和朋友们聚会,他要留宿一天,第二天回来接他们。
虞然问过时间,十点左右,于是早上五点不到,他便一个人悄悄出门了。
辞掉兼职,早晚自习满勤,课间操和体育课也都照常出席,回到普通学生的日常状态。
沉浸于各科题海,同住屋檐下,连对封晋的心思都无暇想,这样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他心底偶尔会钻出不安的情绪。
再积压下去他怕形于辞色让封晋担忧,每天受他照顾日常辅导学业,够让他操心的了。
抵达疗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门口花坛里的三色堇还覆着薄霜。
进到里间,虞然摘下书包,轻声地把椅子挪到病床旁边,坐下来盯着那张沉睡的脸。
不安有一部分是从这里产生的,时常提醒他正在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不断提高的成绩中体会到成就感的时候,他发觉过去的陋习正逐一被改正的时刻,近来在食堂与周和宁数次短暂对视的瞬间……
沿着被缝摸进去,虞然摸到那只嶙峋的手,从凸起的指节摸索到指甲,指甲似乎都没长,他转而看一眼自己的,又需要修剪了。
除夕夜半夜里他过来给剪的,但时间在这里似乎被搁浅了。
虞然按摩起那条瘦弱的手臂,在心里说:“等你醒来,该叫我哥了。”
“咦,怎么这么早过来了?”李宜潇在虞然给人翻身的时候进来,正好帮他搭把手。
虞然道声早,说:“想看看他。”
李宜潇停住手,观察他的脸,气色不太好,他一直垂着眼,鸦羽似的睫毛掩着眼睛,眼下挂着两道淡淡的青痕。
默不作声地做完按摩工作,李宜潇看着他端来温水,捏了浸过水的帕子继续帮病人擦拭。
“听说双胞胎之间是有感应的,你是感应到什么了吗?”她忍不住问。
虞然摇头,望进她的眼里,说:“我没事。”
李宜潇也明白自己不该多问,只管拿钱办事就好,便安慰他凡事想开点,苦谁都行别苦自己。
这一盘散沙的家庭,离心离德,教人唏嘘,但这小孩她还蛮喜欢。
“他情况挺稳定的,”走到门口,李宜潇问他:“要在这里吃早饭吗,给你带过来?”
“不用了,谢谢你把他照顾得这么好。”虞然朝她点头致谢,看看时间,也该回去了。
临走时,他注意到沙发上多了几本书,他拿起最上面同时也是最厚的绘本,里头用一片菩提叶做了书签,已经读至二分之一。
***
周六日封隋通常要睡到十点,虞然在路上带了两人早点回去,但一开门等着他的是封晋的朋友,宋子谦。
坐在沙发上的宋子谦扭过头,自来熟地打招呼:“早安,小少爷。”
仍是上回见面时那副调侃的语气,不过这回行头倒很低调,外白里黑,只有手上正盘弄着的一双手套有些晃眼。
虞然回声“你好”,问他有没有吃早饭,目光四处望了一下。
“吃过了,封晋修车去了,封隋还没起,”宋子谦跟他说明情况,“你找他们兄弟中的谁啊?”
虞然摇摇头转向餐厅那边,还没坐下又折回几步,问道:“需要茶吗?或者水?”
“茶吧,谢谢。”宋子谦起身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人转去岛台那边烧水。
虞然察觉到时不时落在身上的视线,一回望过去对方就冲他友好地笑,他把热茶端过去,在斜对面的椅子坐下。
“不叫封隋起床吗,你们今天不是要去拳击馆玩儿?”宋子谦起了话头。
虞然说:“嗯,等封哥回来不迟。”
宋子谦撑起下巴,继续跟他聊天:“在这里住得好吗,因为很羡慕他们这人多热闹,我读大学那会儿总来玩来着。”
虞然看他一眼,点头应道:“当然好。”
宋子谦了然地笑笑,“这么说我们都是喜欢热闹的人?”
男生动作停一拍,宋子谦注意到,对方有在认真思量,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紧,虽缺乏表达欲,却有很强的原则性,秉着待客之道应有的礼貌,对自己句句有回应。
“偶尔。”虞然回答,自己并不总是喜欢热闹,他说完开始吃赤豆小元宵,眉头越拧越紧。
宋子谦问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虞然说:“味道太淡。”
宋子谦从口袋摸出糖推过去,上来前封晋给的,嘱咐他要在小虞表现消极情绪的时候安抚他。
虞然没要,静静看了会儿糖,重又低头吃着元宵,他眉头松开来,语气笃定地问:“是封哥请你来的吧。”
宋子谦一直留心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脑海反复回想琥珀瞳仁亮起又转瞬黯然的瞬息,悄然挂断大衣口袋里手机上的通话。
是了,封晋担心自己关心则乱,反而给虞然带来压力,特意让他来帮忙疏导虞然的心情。
宋子谦还没开始探问就已经决定放弃了,他敢肯定自己无论如何也赢取不了小少爷的信任。
更何况,没有对方首肯,他也不好问及“心境”“感受”那些词,小少爷必然会警觉。
这不,他题外话都没绕完就被看出来了。
宋子谦尴尬地笑了笑,这事还得封晋自己来,小少爷信他,那日他在宴会上瞧得分明。
不多时,沉寂中响起密码锁的动静,虞然囫囵吞掉半碗甜食,一溜烟钻进了封隋房里。
封晋只瞥见一闪而过的黑影,转眼瞧着宋子谦对他无辜地举杯,“回来了啊,茶不错。”
封晋无声做出“废物”的口型,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
“还不都怪这个,”宋子谦拒不承认自己水平不行,指着桌上的糖说,“是你对自己的认知有误,完全低估了这东西,或者说,你封晋对他的意义。”
封晋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盯着他,宋子谦把他上升到“意义”层面,他就顺着想了想。
对虞然来说,他首先只是同学的哥哥,进一步到两人关系中,成为关系亲近的哥哥和朋友,再进一步的话……长兄如父?
两人一对视,互相摇头,封晋先说:“你怎么想?”
“你很喜欢这孩子,真心想照顾他,不然不会跑来给我当助手,”宋子谦压低声音,“亭子说你打算近一年不接戏。”
封晋笑道:“正好角色需要,我是体验派演员。”
他跟拍校园暴力电影的那位中年导演到现在还保持着联系,两人偶尔会探讨些社会问题,导演表示很想拍一部心理犯罪片,主角是一位只动口不动手的心理健康从业者,知道封晋学过相关专业,想请他来饰演。
本子还没写好,写完还得打磨,他们便定下了一年之期。
宋子谦说:“我曾经问过你为什么不继续精进专业,你说不喜欢朝九晚六。”
“现在也一样,严格来说,我是不喜欢坐办公室,被规束,受人调令。”
“以你的家世,你完全可以去调令别人。”
封晋故作遗憾地嗤一声:“我没有那种爱好。”
“是啊,你喜欢自由,我知道。”宋子谦回想往昔的校园生活,感叹道:“唉,老师至今时常叹惋,你没有跟我一起去深造。”
封晋不觉得自己在心理学上多有天赋,选这门专业仅是因为想更清楚地认识世界和自己。
“打住,偏题了,说回那孩子。”封晋提醒他。
宋子谦无奈地问:“没偏,更有问题的是你,你自己没发觉吗?”
封晋转了转向,表示洗耳恭听。
宋子谦说:“你已经不是那么喜欢自由了,你把那只名为‘自由’的风筝交给了一个孩子。”
封晋正要为自己辩解,宋子谦出手让他别说话,“你正在主动承担一份本不属于你的责任,日后想脱手,恐怕很难收场。”
“你想说‘这份朝九晚六的工作只是暂时的’吧,这是肯定的,”宋子谦继续预言,“但这还只是开始,打个赌吧,你最爱玩的游戏。”
宋子谦露出挑衅的目光,封晋欣然同意,只有一点很不满:“‘脱手’这个词很难听,希望你下次好好措辞。”
宋子谦还没开口,封隋跟虞然从房间出来,他跟封晋说:“反正我也没想好,先留着吧。”
“谦哥,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吗?”封隋揉着眼睛过来,一只手扒拉虞然,“帮我多放辣子了吗?”
虞然嗯一声,封隋嘿嘿笑:“鱼仔真好。”
四个人把餐桌坐满,封晋把封隋的早点挪到宋子谦对面,这样虞然避无可避,只能坐他对面。
他不说话,就盯着对方看,这张白皙的脸若白瓷微瑕,分外显眼,看得他频频想伸手给他眼下乌青抹掉。
动手没用,他心说,那话术就有用了吗,他不知道,所以请了宋子谦来帮忙。
可宋子谦却说,更有问题的是他封晋,他对心理医生产生了怀疑。
“车修好了?”虞然问。
封晋失焦的眼神钉住那双澄净的眼睛,片刻的迷茫顿时被扫空。
也许拥抱会有用,他曾用过一次,过后小虞好像振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