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夜渡抚江（11） 小鱼跳出绿 ...
-
“绿棠姑娘你放心吧，我已为玉昭郡主施了针，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窗外日头正盛，江面波光粼粼。此时正值炎炎夏日，幸好江中阴凉，潮风一吹，暑气散去大半。
池翘勉强睁眼，便见绿棠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眼珠从肿起的眼皮里艰难地往外看，恰和她来了个四目相对。
“郡主！您终于醒了！”她惊喜大叫，猛扑到了池翘床边，“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池翘揉着脖子坐起身，发现落枕的症状有所缓解，应该和闻芷的“施针”有关。
闻芷见她醒了，也露出欣喜之色：“没想到池姑娘竟是金尊玉贵的玉昭郡主。”
她抬手抱拳，眼底满是欣赏：“若非郡主考虑周全，画舫上的小娘子们恐怕已遭遇不测！”
池翘呆滞片刻，想起昏迷前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正想谦虚几句，绿棠就把话头抢了过去。
她气鼓鼓地道：“郡主自幼长在盛京，何曾受过这样的苦？盖因你们的疏忽，郡主才会受伤！”
池翘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差点儿跳起来去捂绿棠的嘴。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死抓着恶毒炮灰的标签不放吗？不过绿棠的话也让她注意到了屋中的另一个人。
坐在窗边的少年单手支颐，漏进来的风将他发顶的宝蓝色发带吹得如振翅蝴蝶，上下翻飞。那双漆黑的眼睛从闻芷身后冷冷扫来，眼底满是不屑和傲然，与闻芷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眼能把人的心思看穿，让池翘心虚不已。
闻芷倒未将绿棠的话放在心上，也没注意到慕惊濯的眼神，甚至轻轻握住了池翘的手，流露出的欣赏之意更浓。
“此事的确是我的疏忽，我已重新在画舫上布阵，定不会再让意外发生……”
绿棠不满地将闻芷的手拍开，语气尖酸刻薄：“你说得倒是好听！昨晚也是这么说的，谁知道是不是真有本事……”
闻芷说一句，绿棠就呛一句。池翘有心阻拦，但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慕惊濯让她如芒在背，舌头都有点儿捋不直了。
绿棠和原主池朝颜一同长大，池翘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说了什么崩人设的话，再被慕惊濯抓住把柄，只好一个劲儿赔着笑，愣是没敢插言。
闻芷不愧是光明磊落、正直善良的女主，她不仅毫不生气，还将绿棠这副找茬儿的炮灰嘴脸当成了护主心切，热情地安慰了她一通，这下绿棠反而被哽住了。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也让池翘大致明白了船上的情况。
昨晚绿棠拿着那一大袋敕令符刚回到厢房，闻芷布下的防护阵就失效了。门外一片鬼哭狼嚎，张牙舞爪的鬼魅妖精不停往厢房里钻。
绿棠连忙掏出池翘给的长公主府令表明身份，又把符箓分给了那群瑟瑟发抖的小娘子们。
这群一辈子生活在江塘郡的小娘子哪儿见过这种场面？登时手忙脚乱。
有的直接被吓晕了；有的尚存求生之心，咬牙把符丢出去，却忘记念咒，白白浪费了不少符箓；还有的倒是记住要念咒了，但又因为太紧张，多次痛击队友，把攻击符丢在了同伴身上……
总之最初的一番混乱，让不少人挂了彩，还有人险些被妖怪拖走。尖叫声此起彼伏。
绿棠也快被吓死了，不过她好歹是从盛京来的，还跟着玉昭郡主见过圣人，比这些生在乡野的小娘子镇定许多。
她意识到不对后，就扯着嗓子大喊，将小娘子们组织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圈，又把人分成三批，分批站在外围，用符箓去对抗妖怪。
一批人累了，就退到包围中心休息，再换一批上来。如此轮流守着，总算熬到了天亮，把闻芷给熬来了。
绿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经此一役，她成长了不少，就是还没改掉想当恶毒炮灰的毛病。
闻芷赶来后，检查了一下众人的伤势，又兑了些符水给大家喝，灰头土脸的小娘子们才终于明白自己得救了，一个个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她们生活在江塘郡，和家人一起靠水吃水，个个麻利能干，闻芷拿着法宝符箓检查画舫损伤时，她们也自发干活去了。
有的将尚能用的厢房整理了出来供大家歇息；有的上了甲板，合力扬起船帆，驶着这艘船向渡口而去；还有的则进了厨房，打算给大家做些吃食……
想到用不了多久就能靠岸了，池翘也松了口气。
她懈力般地往后一倚，心想，虽然昨晚的确称得上是“惊魂夜”，还受了伤，但结果是好的。彻底斩断了闻芷和谢如霁的缘分不说，还得到了闻芷的赏识，她之后再想撮合闻芷和男二白宿雪，肯定手到擒来。
就是和慕惊濯生死绑定是个不小的隐患……
“玉昭郡主，有一事，我想向你打听……”闻芷突然露出犹豫之色。
“闻姐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闻芷从领口掏出一枚圆形玉佩，玉佩正面用朱砂刻着“降妖除魔”，背面则写了“公输”二字。
“我是公输派第五十六代掌门，因我派教导弟子既生于乡野，便应淡泊名利，用自身本领去救助普通人。我原也谨遵师尊教导，从未想过离开一直生活的小村庄。”
“但我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于门派有恩之人，会被赠予一枚鲁班令。持令者只需将令牌捏碎，其内的阵法便会发出灵诏。门下弟子闻听诏令，必需前往襄助。”
“月余前，我突然感知到了鲁班令的灵诏，发出地正是盛京，这才收拾行囊、上了路。”
前朝末期，妖邪为祸人间，彼时无数能人异士涌现，公输一派则是民间方术师之首。
经历百年动荡后，大雍朝建立，太祖皇帝召集各地方术师，设下镇厄司，专行除妖之事。自此妖邪式微、世道太平。
公输派自建派起便长在民间，自不会接受朝廷的招募。
妖魔锐减后，公输派传人便也隐世不出，专心当起木匠。又因驱邪除鬼之事凶险，常人不愿修习，鲁班术也濒临失传。
如今的闻芷，已是公输派的唯一传人了。
而上一枚鲁班令，是由闻芷的师父公输大师的师叔祖赠出的，至于赠给了谁，就连公输大师都不知晓。
“我是想问，”闻芷道，“郡主常年生活在盛京，是否能猜出鲁班令会在谁手中？又为何要召我公输派的人前去？”
“我们郡主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绿棠又急急地冲闻芷嚷嚷，“你们这样无名无姓的小门派，还想攀上郡主的关系不成？”
“绿棠，”池翘轻斥了她一声，“不得无礼。”
绿棠悻悻闭嘴。闻芷不是追名逐利之辈，压根儿没有带着公输派跻身盛京权贵圈的想法，也不在意绿棠话中的鄙夷。
“鲁班令的事我的确不知，”池翘道，“我平日都不怎么关注外界的传闻。”
作为看过《夜行伏妖录》的读者，池翘照样不知道。
原著的这条线，作者疑似写着写着给写忘了，直到结局都没提鲁班令到底在谁那儿，也没提那人为什么要召公输派的人进京。
“不过，”池翘笑眯眯地道，“既然闻姐姐要去盛京，不若下船之后我们同行吧。待到了盛京，你想见谁，我也可以帮你引荐。”
闻芷笑着点头：“我正有此意。而且郡主与慕师弟因阴阳并蒂阵命数相融，在解咒之前，本也无法距离太远，我正想与郡主商量呢，还担心郡主不愿意。”
池翘表情激动，生怕闻芷反悔：“闻姐姐和慕少侠都是有大本事的人，我与二位同路肯定也会安全不少。”
“闻姐姐你也不用这么客气，不用一直叫我郡主，就叫我小池吧！”
“这怎么能行！？”绿棠眼睛一瞪，脖子都梗起来了，“这叫得跟宫里的太监似的，郡主好歹也是……”
池翘赶紧捂住她的嘴，干笑道：“我也是想在外面隐藏一下身份嘛！”
闻芷有些迟疑。
池翘就又道：“或者直接叫我名字也行，我叫池翘，翘起的‘翘’，你也可以叫小鱼。”
闻芷稍有些疑惑，大概是想不明白“池翘”和“小鱼”有什么关联。
池翘笑眯眯地解释道：“我的名字取自‘自觉此心无一事，小鱼跳出绿萍中’，从池塘中翘起，不就是小鱼从荷叶里跳出吗？我父母平时都叫我‘小鱼’。”
闻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她默念了一遍，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绿棠却困惑起来，她记得郡主的本名不是池朝颜吗？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自己给出了合理的解释，郡主应当是不想让旁人知道闺名，这才胡诌了一个。
池翘笑靥如花，忍不住轻瞟慕惊濯一眼。
这位大反派果然也在看她，依旧是非常不屑的眼神，显然很看不上她这副谄媚样。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外面忙活的小娘子来叫他们吃饭了。
池翘饿得不行，让绿棠扶着下床。
她路都走不利索，却兴奋地跟在闻芷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闻芷也面露微笑，听得认真，与她相逢恨晚。
绿棠专心搀扶池翘，也顾不上再和闻芷顶嘴。
门外阳光明媚，将三人的影子映在窗上。
“快看啊！郡主来了！”
甲板上杨帆的小娘子们一见她们，露出了比阳光更明媚的笑容。
有人歪歪扭扭地对池翘福了福，笑嘻嘻喊出一句“给郡主请安”，换来绿棠一记白眼。
“你们礼都行错了！放宫里可是会挨板子的！”
池翘却浑不在意，她一条胳膊搂着绿棠的脖子，一条胳膊从闻芷的臂弯穿过，整个人被架着，还非要支棱出一只手，冲那些向她问好的小娘子们挥手，一派春风得意的模样。
一串串的娇笑声愈发清脆，她们本该在昨晚香消玉殒，但这一切都被改变了……
慕惊濯在发觉闻芷被塞了迷魂香后，就已经料到了那个结局。
他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甚至觉得死了才清净，正如此时此刻，那些笑声听在他耳中是那样的刺耳。
他站在阴影里，盯着那在阳光下笑得毫无形象的少女，心中竟涌出一些莫名的情绪，像是落寞，又像是嫉妒。
这个人果真满嘴谎言、心机深沉。那迷魂香分明就是她故意递给闻芷，这才险些酿成大祸，如今竟还装起了好人。
想来她那个名字也是瞎编出来的。
好在他见过她昨晚的嘴脸，知道她有多……
池翘突然在这时转过头来，用一种充满了挑衅和恶意的眼神看着他，仿佛是在警告，警告他不要再使坏。
慕惊濯不禁冷笑，想刺她几句：“玉昭郡主……”
他刚一开口，池翘就将他打断：“慕少侠，不是说了吗，不要叫我郡主，我有名字，你没记住吗？需不需要我写给你看？”
她唇角噙着恶劣的笑，像在故意找茬儿。
或许是江风太烈，将她身上的气息吹来，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来自她魂魄的、极致的纯净气息……
又或许是阳光太刺眼，将她明黄色衫子上绣着的水粉荷花纹映得娇俏鲜嫩，她便真好似一条从绿萍荷花间飘飘然游出的鲤鱼，慕惊濯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她刚刚念的那句诗。
自觉此心无一事，小鱼跳出绿萍中。
一个念头浮现。
哪有人会专门给一个假名字想一句诗出来？
“池翘”的确是她的名字。
倏忽而逝的悸动，宛若金红鲤鱼摇尾一跃，又扑腾入水，滑溜溜地抓不住，撞得新荷颤颤，涟漪晃晃，荡开一圈圈的痒。
藏在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心底也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慕惊濯将头拧开，硬邦邦地道：“我才不叫。”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夜渡抚江（1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