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秦王接见燕国使者荆轲 他终于还是 ...
-
九年十一月辛未日，吕相反，秦王赵政带十万兵马回宫，平定反乱。吕不韦、长安君及其党羽皆被下狱，朝中大臣革职流放者数百人。秦王回收兵权，拜王翦和蒙恬为左右将军，重愚为廷尉，以龙虎军的标准，日夜操练兵马，储备粮草。一时间国内国外，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转眼月余，北风卷地，草木调零。
冬天到了。
小年这天，宫中早早就开始筹备了起来。
宫殿里燃着檀香，烧着地暖，温香拂面。殿外五步一灯，十步一烛，明亮恍若白昼。林昭闲庭信步，往后花园走去。
自从茅屋一梦后，越来越多有关秦王的记忆在林昭脑海中渐次苏醒，半梦半醒间，林昭有种庄生晓梦之感，一时竟分不清是林昭一梦变成了秦王，还是秦王一梦变成了林昭。
“我儿，冷清清的，站在这儿干嘛？”
赵政转过身来，莞尔一笑，任由赵太后给他披上狐裘，道：“今天小年，想起了一些旧事。”
赵太后从阶上走了下来，与林昭一同站在檐下，仰头望去，无数片莹白晶亮的雪花自黑暗混沌的夜空里打着旋儿飘下来，无穷无尽，无边无涯，仿佛多漫长的时间，多遥远的时间，都能凐灭在这雪夜的虚空里。
赵太后轻叹一声，呼出的白汽消融了几片雪花。
“可不是，当年在赵国的时候，每到小年，驿站的守军和下人就都跑光了，别人过年，咱们连个取暖的柴火也没有。不过，还好。”
不过，还好有吕不韦，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因为他的接济，总没让赵政一家人冻死饿死在赵国。
赵太后没有再说下去，赵政也默契地缄口。母子二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儿，你打算怎么处置逆臣吕不韦？”
雪越来越大，赵太后侧生替林昭拂去发上的雪花，开口问道。
沉默了一会儿，赵政老老实实地答道：“儿子不知。”
他的确不知。
幼时在赵国，父亲大多数时间都在四处奔波应酬，反倒是吕不韦，带他求医问药，教他读书写字。回到秦国之后，父亲没当几年国君就西去了，依然是吕不韦辅佐着只有十三岁的他登基，教他为君之道。
得知吕相和燕齐两国暗中勾结骗他害他的时候，赵政是想杀他的。无情最是帝王家，亲生父子亦可反目成仇，更何况吕不韦只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做这一切，本来就有着明晃晃的目的和赤裸裸的野心。
诛杀这样一个反臣，天经地义。
可当赵政看到昔日风光无限的吕相在秦国最阴冷潮湿的地牢里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白发老头，却又犹豫了。
赵太后声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赵政表面上阴冷暴戾，实则多情寡断，她怎会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如果可以，她未尝不想留吕不韦一命。从赵国的颠沛流离到秦国的荣华富贵，一路走来，她的丈夫子楚，她的婆婆华阳夫人......旧人一个个离去，吕不韦一死，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但是，他又必须死。作为吕不韦的吕不韦可以不死，但作为逆臣的吕不韦必须死。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王权的威严和至高无上。让赵政认清这一点，是她作为一国太后的职责所在。
于是，她缓缓开口道：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我儿，试错的次数是有限的，你不能再失误了。”
赵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太后所言，低低回到：“是，母后。”
宫内宫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赵太后裹紧了狐裘，道：“我儿，办完了事情就赶紧回来吧，宫晏要开始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风雪中。
赵政看着雪地上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漫无边际地想，今年小年的雪，好像比往年都要大一些。
这天晚上，秦宫夜宴觥筹交错，鼓乐齐鸣，酒肉飘香，歌舞升平。一桌好酒菜，也层层传递，送到了地牢的最深处。
吕不韦睁开混浊的双眼，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全是他当年在赵国的家里宴请赵政一家时所用的菜式。他看了良久，直到热气消散，油汤冷凝成块，也没有动一筷子。
这是是秦国的地牢，纵然做得再像，也不会有当年在赵国时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味道了。
亥时一刻左右，宫晏结束，一众醉醺醺的王公贵族和大臣们扶着温香软玉，喟叹着出了宫门，走进了外面的皑皑白雪。
地牢里的吕不韦靠着冰冷的墙面，回想着自己机关算尽的半生，含笑饮下了手边的那杯冷酒。
又过了七日，长安君也在除夕之夜自缢于牢中。至此，吕相叛乱一案中的主要人物皆已伏诛，次要人物都远放漠北，留在朝中的人里面在吕相叛乱时态度暧昧的都整日过的战战兢兢，生怕这位面色阴沉的秦王哪天想起来了，就要算他们的账。
为表忠心，几个大臣私下里一商议，便联名进谏秦王趁着节日边防松散攻打燕国。他们知道秦王现在对燕国恨之入骨，想着这样也许能讨到秦王欢心。
可秦王听了，只是淡淡说道再等等，至于要等什么，秦王没说，大臣也不敢问。
元宵节这天早上，赵政是被季姬和季吉吵醒的。
后花园的红梅一夜之间全部开放，季姬和季吉叽叽喳喳地给赵政披上狐裘，围上貂帽，拥着他一起去看。
自从他回来以后，其他人都畏惧于他对吕相一干人等毫不留情的处置，只有季姬和季吉，仍然当他是那个失忆了的秦王，并不怕他。
雪后初晴，红梅上的积雪还未消融，在早晨的阳光下晶莹剔透，更衬托出梅花的娇艳。赵政一扫心中往日阴霾，静静地立在梅树旁，听季姬和季吉商量着要拿个瓮把梅花上的积雪收集起来，留着来年泡茶喝。
正当季姬和季吉为应该在早上收集还是晚上收集而争论的时候，蒙恬踏着积雪，咯吱咯吱地从园门口走了进来。
季姬和季吉立刻噤声，蒙恬对花园的景致视若无睹，向秦王跪下行了一礼，言简意赅道：“大王，燕国派使者来投降了。”
太阳渐渐升高，地上、树上和屋檐上的积雪反射着太阳光，整个世界一片明亮。赵政裹着狐裘，全身被太阳光照的暖融融的，心却在瞬间如坠冰窟。
他定了定神，问道：“使者是谁？”
蒙恬：“一个叫秦舞阳的小孩和......荆轲。“
赵政从前自以为什么都变了，现在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变。
他终于还是，带着他的使命，来了。
早上立雪赏梅的好心情早已荡然无存，赵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问道：“他们现在何处？”
蒙恬：“在城门外等候。”
赵政紧了紧狐裘，道：“宣。”
蒙恬犹疑着：“大王，燕国一向诡计多端，而且这荆轲......末将以为要慎重一点。”
赵政面无表情道：“无妨，到时候你站在朕身后，只要他们有什么轻举妄动，即刻诛杀。”
蒙恬领命而去，赵政转过身来，对两个宫女道：“去，把朕的匕首拿出来。”
“燕国使者来降——”
礼官的声音落下，大殿上朝臣们停止了低声议论，伸长了脖子，一齐看着大殿门口。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门口的亮光里走了进来，秦舞阳的头发绾成了一个小小的发髻，用一只骨簪扎着，浑身穿得圆滚滚地，抱着一个木匣。荆轲怀抱着一个卷轴，散披着头发，仍旧穿着秋时的单衣，看起来一切都仍似从前。
赵政注视着多日未见的荆轲，心里千头万绪，五味杂陈，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他穿那么少，最近连日大雪纷飞，他一路走来，不冷吗？
荆轲松松垮垮地行了一礼，甚为随意地开口将燕王投降的意愿说了一遍，大殿上又开始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朝臣们都因为荆轲随意的态度和不成体统的话而义愤填膺，觉得他这是明显在蔑视大王的权威。
赵政却什么也没听进去，也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权威有被蔑视。
“听......”一开口，赵政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是嘶哑的，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听你所言，你怀中抱的，就是燕督亢的地图了？”
荆轲眉眼含笑：“是，大王。”
“呈上来。”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赵政握紧了袖中的匕首，看着荆轲和秦舞阳一步步向王座走来。
荆轲走到赵政身侧，弯下腰，缓缓地打开了地图。赵政注视着那张依旧俊朗柔和的侧脸，心中微微泛起了酸意，手里的匕首，却越握越紧。
地图完全打开，燕国的山河渐次呈现在赵政眼前。
赵政没有等到那把淬了毒药的徐夫人匕首，却在完全展开的地图一角，看到了一朵蓝色的花，长在他和荆轲同游过的山崖上的，夜蓝花。
赵政手中一松，愣住了。
荆轲两指将那朵花拈了起来，笑道：“来时的路上看到的，冬天竟然还没有谢。摘下来想呈给大王。没成想一离开枝头就冻伤了。”
赵政仔细看去，蓝色的花瓣上，果然有点点冻伤的痕迹。
当时他和荆轲在大梁城中买酒肉归来，看到山崖上散发着蓝色荧光的夜蓝花，荆轲在他背后说道：“我还听说这夜蓝花吃了之后可以强身健体，要不我把它摘下来给你吃，你也就不必每日苦练了。”
他怕雨天路滑，就没有同意，说明天再来，结果当晚回去就见到了在山洞旁边等候多时的蒙恬。他本来打算向荆轲坦白的真相，以一种狼狈的方式呈现在了两人眼前。
赵政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时候的荆轲，真的是在骗他吗，为什么，他一丝一毫都没有感觉到？
赵政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转头看向了荆轲。
荆轲也抬起头，嘴角微翘，还没有笑出来，就变了脸色，双目圆睁，手掌生风，径直向赵政的脖颈抓来。
赵政一惊，来不及多想，握着匕首的右手向前送去，像在心里无数次演练的那样，将匕首推入了面前人的胸膛。
三声利器刺破骨肉的声音和朝臣们的惊呼声同时响起，荆轲显然是没有意料到赵政袖子里还藏了一把匕首，更没有想到这把匕首会刺向自己的胸膛，他低头看了一眼，流着鲜血的嘴角扯出了一个笑：“秦......秦小兵，你这次......又没有刺准。”
赵政愣愣地看着荆轲在自己面前缓缓倒了下去，突然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在了自己脖子后面。
他回头，近在咫尺的是一直被自己忽视了的秦舞阳，秦舞阳短而硬的头发散了开来，扬起的右手持着那只骨簪，刺进了荆轲挡在自己脖子后面的手掌，乌黑浓稠的血，顺着荆轲的手掌，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
秦舞阳口吐鲜血向前倒去，赵政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一时竟有些迷茫，蒙恬抽出了刺穿秦舞阳的剑，神色复杂道：“大王，荆轲刚才......怕是想救您。”
救我？
赵政低头看去，倒在自己脚旁的荆轲胸膛上插着自己的匕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赵政颤抖着蹲了下去，一瞬间有如万箭穿心，他双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在荆轲胸膛上起伏的刀柄，断断续续道：“不会......不会有事的，我给你拔出来......拔出来就好了”
匕首刚被赵政拔出来了一点，鲜血顿时就在伤口处喷涌而出，荆轲皱起了眉头，攥紧了赵政的手，无力道：“别......别拔，痛......”
赵政的手便不敢动了，鲜血刺痛了双目，赵政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荆轲从疼痛中缓了过来，睁开双眼注视着赵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道：“大王，你对我有防备，我不怪你......”
赵政闻言，眼泪立刻流了下来，他顾不上去擦，握住了荆轲的手，哽咽道：“你别再说话了，我会救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荆轲微微微微摇了摇头：“不......我要说，上次我......我没来得及说，你能为我......为我来榆阳，我没有......想到，也很......”
一口血涌了上来，荆轲艰难地张着嘴，却最终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赵政抱住荆轲，绝望地喊到：“来人，救人，快来人救救他。”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秦王接见燕国使者荆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