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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兰陵梦 她入了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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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
我在忘川途畔等了你千世万世,用着不灭记忆回眸出刹那芳华。
花叶相错永不复见的思念,刻入骨髓,荼靡出生生世世永不能抹去的蚀骨铭心。
“晏苏,我自毁道行甘堕红尘,所为不过与你执手相望。”
凌霄殿内,剑刃入心。飞溅的血花,化作你额前嫣红桃瓣花钿。
满座沉寂,佛祖阖眼。叹息万年。
自此,我与你,相忘在了途穷路陌的咫尺天涯。
拈碎的曼珠沙华,化作掌际无法消褪的嫣红,刺进心底,嵌入永生无法消逝之痛。
打翻的孟婆苦汤,化作眼底生世不息的潮湿,噬骨吞心,滂沱一世相守生死牵挂。
纷飞落樱间,岁月剜作零落碎片,洒透情空,降落成雨,滴入眸内拓印出眼底胭脂泪。
奈何桥上,千年,一眼望断。不渝死志,复苏亿度。
“我要用魂飞魄散,再次成就你的生死轮回。”
至死的誓言,亦是千年的无望。
连理缠尽时空,绞出蚀血罂粟,苍白了千年守望。
比翼飞翔穹窿,划裂接天云翳,粉碎了万载希冀。
千年万载,彼岸花开,佛祖垂怜折叶化舟,无边苦海处,通途铺筑。
常伴青灯的至死觉悟,换来这唯一救赎。
“此生,我定要沿途寻你而归。”
我自幽寂醒来,古往已千世。
“晏苏,我已徒步至你身前,请抬眼认出我……此生此世,你我别再错过……”
【一】
我叫晏苏。
虽生于现世,但脑海中却残留了几世的破碎记忆。
它们犹如利刃,在我细密神经壁上镌下了永世无法忘却的忧伤。
这一日,我瞒着众人,只身来到磁县,驻足在了一方孤冢前。
彼时,夜幽如水,细雨纷飞。这方孤冢,正安然立于透花墙内,孤寂满世。
荏苒千年,流转万世,所有华丽诗篇悉数埋进风华历史,随尘烟逝去,尘封而起。
咫尺遥远,早已唯有极致虔诚与希冀方能膜拜。
抬首,皎月似镜,湛澈月华倾洒。
此间,我仿似听到谁沉稳却也脆弱的心跳,它,正极其缓慢地跳动着。
蓦地,眸内起雾,心底下雨。
朦胧帘幕下,谁在为我演绎那段几欲模糊的相知相许——
铜镜前,谁手执精致金步摇,为我细细挽发?
煦日下,谁掏过怀间明月铛,为我左右而著?
长亭里,谁十指叩响青竹箫,为我含笑吹奏?
是谁呢?
是谁给了我帝王画眉般的极致恩宠,给了我长依相伴的悲戚奢望?
那片明媚的花田,那段臂弯的温柔,那道眉心的眷恋……
可是,此刻面于我身前的,为何只是一方肃穆藏于窸窣草木间的孤冢?
似是过了许久,恍惚之间,皓月隐进云内,雾霭靡靡而漫。那方墓冢,竟在摇曳的青色雾气里,隐隐晃动起来,似有何物正欲破坟。
那一瞬,化蝶的美好传说,不顾一切地演绎而出——
那是一个剔透如澄澈涧水的男子。
微挑的眼角眉梢,带着一抹斑驳略湿的淡淡笑意,依稀映出夜露的晶莹。
周遭,细长缎带环绕,衣袂裙裾轻然风动。
清寂墓冢之上,这抹突兀却也高洁的颀长身影正以着不知名的节奏缓缓舞动着。
轻灵莫名,飘忽无尽。
“长恭,是你么?”
我轻触墓碑,翘首痴望。
行将月就里,千年早已逝去,而他却依旧在这段孤独寂寥疯狂血腥的历史中如此苍艳绝伦的翩跹而舞,全然不顾周遭的一切,微笑着死死沉浸其中,忘了苍白时光,忘了为何而舞,更加忘了去赶那轮回道让自己重生……
我分明知晓,眼前一切,诚然只是上苍大动干戈与我这渺小人类所开的苍艳玩笑。
但,我仍不可抑制地开始希冀。
我希冀着,高高在上如他,能低眉垂眸。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仍希冀着他能看到能感觉到,有个女孩着魔般千里迢迢跑到他的跟前。
我所为不过问一句——
“长恭,我的世界可曾有过你?”
【二】
徘徊飘荡间,双脚终是踏上古城风景。
身魂,带着噬心想念穿越到了北齐这个动乱年代。
对镜而望间,我抚额静默。
额前那道殷红桃瓣花钿,似血拓印,昭宣出我尊贵至极的身份。
我,晏苏,穿越时空成为了北齐皇家祭司。
抿嘴淡笑间,我默默按下了身前铜镜。
“长恭,从此,你的世界将有我参与。”
这一年,河清三年。
这一日,十二月初十。
我跪坐祭坛木栏边,迎风拨弄袅袅白烟。因着祭司的非凡能力,闭眼的我,见到了身处远方战场的你。
滚滚尘烟中,扬鞭策马间,逐鹿中原的大势似乎已因时而兴。
战时帐篷,顷刻间,绵延了数里;
肃穆烽火台,须臾里,点亮了岑寂天空。
天际逐渐泛青,暗色云层染上金边。
有号角,立时轰鸣而起;有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我见到你身着赤色战甲,披风扬过,身却是已至高台。
台下,士卒齐呼,冲破云霄,震慑了正待升起的红日。
统领三军的你,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在俊颜厉色言辞铿锵间——
正式点兵!
寒风枯阑的战场,似盐巴的白雪正片片纷扬,洒遍了尘世。
何时,你竟已骑着白马立于了山巅之上?
我望穿空间阻隔,将担忧视线定格于你那美丽瞳孔。而在此间,我居然见到了决绝而凛冽的噬骨杀气。
望着山下遍地铺呈的敌军战蓬,你那微薄的嘴角终是缓缓扬起了嗜血惑人笑意,一分一寸,弥漫了开来。
然后,用着晶莹长指,你执过了身侧狰狞甲胄,以其覆面。
至此,世间消失了俊美如斯的高长恭。
你是兰陵王——
一个心间翻涌好战血液,企盼面具与灵魂合二为一的三军将领;
一个以天人绝世美貌造就亘古馥郁惊世传说的骄傲王子;
一个以摧枯拉朽之势毁天彻地的战斗者;
一个默默潜入人心的多情人;
一个多情的无情人……
手中特制秋水长剑,映着漫天飞雪,正泛冷幽清寂之光。
你扬剑——
“杀!”
此令一出,白马瞬时风驰电掣,奔向山下。
身后,五百骑兵嘶吼间随你奋勇冲入敌营,冲向了被周军齐齐而围的金墉城。
城下,血腥中,尘土里,你扬手揭开狰狞甲胄,任其随风雪摇曳着埋进了千里冰封。
那一刻,早已心生绝望的守城齐军用最盛的欢腾迎接了您这位天神般傲然而立的三军统领。
邙山之战,成就了你,成就了千古传颂的兰陵王,成就了遥唱于天际的《入阵曲》。
我敛睑,阖眼。白烟之中,我低低喟叹——
长恭,我是该感谢上苍的。
是他,让我有幸亲眼目睹了你的绝代芳华。
【三】
晏苏既为祭司,圣女般,全然无法随心意靠近你。
闭眼之间,我能见着你的一切。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甚至,我能轻触你嘴角的微弯弧度,能感受你眸内的轻漾波澜。
但。这全然不够。
所以,我耍尽手段,固执地随左军将领来到了你的身侧。
那时,身经邙山之战的你,早已意气风发华盖中原。
而我,不过混于兵阵内的步兵□□手,微如蚍蜉。
茫茫中原,吹角连营,一线苍阔地平,狼烟再次四起。
你登高台沙场点兵。
五千铁骑,正战场安然候命。微暗视线里,唯有成片玄色铠甲悠然而亮。
生冷亮光,刺着我的眼,竟微起疼意。
然后,你夹马起步,绕过骑兵,缓缓向步兵行来。
那时的你,没了长及膝盖的金边水袖,没了锦绣若霞的纷扬衣袂,
甚至,连那三千如缕墨丝都悉数被缚,不复人见。
我站于上万步兵排头,视线焦灼于你身。见着你整身铠甲,执辔轻行。柔软书眉,已然微微皱起,泛滥温柔早已尽数敛去只剩了零星。抬眼如你,视线所对,确是那壮阔无边井然有序的几方兵阵。
除此,别无其他。
少顷,你停至左军将领之前,微俯首,轻声吩咐,俊颜肃穆。
而在这寒冷边关,我的耳畔却是早已只剩了那呼呼而啸的冷风。
若你非兰陵王,而我亦非皇族祭司,
或许,在这寒冷天气里,我与你亦可灯火辉煌间,繁华街道肩并肩至天亮。
我想靠近你,我真的想以一个女人的身份靠近你。
但是,不能!
我咬牙,别开头,正视了前方。但那紧握□□手,却是早已微微而颤。
我想,我那被冷风吹红的双手,应是骨节泛白了吧!
这一日,莽野战役。
此役,不过你戎马数年中一个再次的胜利。
壮阔之地,当是骑兵先行,步兵随后策应。尘土飞扬间,我听着你对众高呼,“出发!”
于是,战马嘶鸣,铁蹄踏道,五千骑兵浑厚而应间,誓死随你而去。
这,该是怎样的荣耀!
那一刻,铁骑冲锋扫荡,旷莽中原,战烟充斥,荡去了江山风流,敛尽了几度的挥斥方遒。而这生冷铁骑的天下,正由你一手掌握。
那个曾站于惊涛拍浪岸头,看无数英雄成败风流谈笑的男子,正掌握着可烧空焚天的万马奔腾。
敌军旗倒,欢呼冲天。
尾随在后的我,遥遥望见你那不苟言笑的素净脸庞之上,起了淡淡笑意,释然莫名。
瞬时,繁华褪尽,煦日扑面。
壮阔无边的草原之上,眨眼之间,穿越而来数年的我亲眼见证了一位少年的急速蜕变。
他,眉眼清朗,唇角温柔带笑。只是,那飞扬入鬓的长眉之间,早已沉淀人世浮华几许。
战场,正沸腾,热闹不堪。
忽地,那尸首横呈的地面,我竟见有人隐隐微动。他略略抬首,视线对上你。手中,握起了沾血的□□。
我皱眉,冲你大喊。但那片欢腾里,我的声音须臾便被吞没。
心急火燎间,我背过□□,翻身上马,向你狂奔而去。
执弩、拉弓、瞄准,片刻之间,那支翎箭顺风直直扎进了士卒喉内。
你转首,晶莹瞳内,满满惊诧。无视你的讶然,我对着你,淡淡笑开。
瞬时,你眼波微然轻动。然后,铁骑让道,在众人惊诧视线内,你策马淡出那片纷繁热闹,迎面朝我行来。身后,只留了一片直破云霄的诡异欢呼。
左军将领曾严正声明过,□□手,□□便是命。但是那一刻,我却不顾一切地扔掉了于我便是命的东西。
千年的距离,渐成咫尺。
我淡笑着摊开双手,胆大包天地朝你的方向直直倒去——
如此,你这位固执莫名的统领便会无可奈何地抱我了……
于是,耳畔疾风,视线微晃里,有人从我身侧擦过。那一刹,腰间有微强力道传来,一下,便觉自己身体轻飞失重。天晕地转间,我稳稳落入了一人的怀抱……
【四】
秋宵耿耿,月魄清清。苍茫之间,月华初显。人世数载幽幽,似浮云翩跹而过。
我随你戎马,更以祭司之名祈求着北齐的昌盛,但却独独忘了南征北战的你。
几年内,那些随你征战的功勋之臣相继被害离了尘世。
那一夜,寒夜似水,肃杀未央。
王府内,肃静无端。
我站于旁侧,凝望静默于桌前的你。
长恭,这就是你呵!
连娟长眉,春半桃花,似春华,若秋月,粲然莫名皎洁无端。随烛火微晃的容颜,微睇绵藐间都可生就的无尽妖娆,般般入画,却是百般难描。
这等绝色,端丽本就非常,冠绝几欲焚天。
而你,决绝舍弃这无上美貌,用那狰狞至极的面具造就了永载史册的馥郁传说,却也在无法抵挡中,造就了北齐兰陵王的悲剧。
待那妖娆魅惑的齐国陛下,你那残忍至极的族人微笑着递过一杯清酒时,我知道,我已无法再周全你了……
你盯着微晃的毒酒,良久才抬眸望我,那清明瞳内逐渐泛起幽亮粲然之光。
然后,你用着清亮空寂的声音,微笑问道:“晏苏,你可愿随我黄泉碧落?”
那一刻,我笑了。
长恭,你明知晓,我不可能拒绝的。
自穿越时空再度相遇起,我便再也无法对那名唤高长恭的人摇头了……
于是,在我的模糊视线里,我见到你干脆仰头,将那毒酒一口饮下。
这酒,应是苦涩难当的吧?
经年之后,翘首默望,楼宇依旧,桃花纷扬。
只是,这湛撤如洗的穹庐,可曾记住了那段事事尽休的物是人非?
【五】
长恭,你离世后的数年,我只能用那画卷倾诉想念了。
每每黄昏之际,摊开那水墨古卷,深埋的相思悉数纷涌而出跃然纸上。
宣纸之上,浅韧墨线精致勾勒了绸衣飘然缎带肆意。而这弥漫的水韵墨香里,却到底是难诉生死两端那份无法逾越的蚀骨断肠了。
画中,我好似见到了一轮昏黄夕阳。深黄日华之下,残垣断壁金边尽染。
你孑然坐于冰冷青石之上,苍白手指正执酒杯,对着漫天岑寂自斟自酌。
抿嘴的瞬间,何事让你眉弯凝重唇线愁动?
山头落霞突现,却是早已绝望苍艳支离破碎;
天边倦鸟齐飞,迷途无法知返半空犹豫徘徊。
如此落寞时刻,你为何仍要登上破败城垣,扬袖与青天把酒?
徒添了悲戚,身魂因此永堕尘世不复轮回,当真值得?
是不甘么?
天地三辰,只你一言尽可号令。
如此旷古功勋,你是否仍无法放弃?
回望柔软光年,铁蹄踏烟金戈掠城。驾车执弩间,箭雨残酷淋透尘嚣战场。你那素来阑珊的瞳内,血腥早已肆意糜满,丝丝诡异涤荡。大兴屠戮的你,难道已丧失了心智?若不然,为何润魂至极的慈悲目光竟不自觉被沧溟幽冷的残酷取代?
够了,真的已经够了。
北齐,那生你养你的疯狂王朝,在你离世后不久的此时,早已摇摇欲坠。
我依旧坐于祭坛内,伴着檀香炉内的白烟,合掌替你向上苍祈求北齐的再度繁华。
但,一切其实已皆数无望。
那一年,北齐战败的消息传来,宫内大乱。
众人纷乱而逃之际,我只是手执画有你的古卷,默然站于祭坛高处,俯首凝望那些挣扎于乱世的无辜百姓。
长恭,抱歉,我再也无法守护你全心爱护的子民了……
额前,那桃瓣花钿竟似有明火烧灼,痛苦难当。
我闭眼。
刻入脑海的几世记忆,悉数浮起,清晰不堪。
“晏苏,我自毁道行甘堕红尘,所为不过与你执手相望。”
“此生,我定要沿途寻你而归。”
“我要用魂飞魄散,再次成就你的生死轮回。”
喉内,有利刃正破喉入肠,贯穿了几世的漫天疼楚。
千年寻觅,万载等候,却只迎来了你逝去的笑意晾干的温柔。
我的手中,仅剩了这泛黄古卷——
你所留的,也唯有这一幅散着历史幽香的亘古画卷了……
纤指小心轻划,颤颤觅寻早已风逝的苍白记忆,和那斑驳历历的昔日言语。
长恭,你能否现身告知我,为何等我记起时,一切都已太迟?
清晰在目的点滴,犹如叶落湖面,微微旋转飘忽轻吻都可荡起涟漪震动正壶涧水。
深埋情谊的千尺幽潭,连理尽绕的万古枯木,静静演绎那一世的相识,百世的留守。
到底何时——
才可教堪与天地齐眉的时光垂目惭愧?
【六】
有这样一种美好,会映着暖阳泛起点点斑驳,晕开恍惚乳白朦胧。
黑的发,白的衣,浅灰的眸,微卷的睫,竟能透过这层美好,在那微亮眼底折射出无上的柔软。
这份柔软,一旦溺进,便会忘了南北东西;
这份柔软,一旦牵起,便要行过秋冬春夏;
这份柔软,一旦靠过,便将看遍日升月落。
阳光下,透明指尖有层薄薄的亮色,似乎依旧残留着那抹经久不散的温凉。
耳畔,呼吸仍在;眸底,温柔不消。
我从来不曾想过,在额前花钿消失之后,我竟可再次复苏,即便周旁已是巨变。
学校操场边,有一株樱花树。
春日里,落英纷呈,花瓣蚀心。
你常立于花色之间,生生夺去它们久久酝酿的春华。
我认出了你,缓步走到了你的身侧。
华丽铺开的枝条之间,你低首,对着我,清浅而笑, “你说,你喜欢我?”
我点头,认真异常。
“你要怎么证明?”你缓缓问着,眼角微挑,眸光缱绻。
我踮起脚尖,前倾,慢慢靠近,近到几乎能细数你的长长睫毛。
有风晃过,花瓣雨飒飒扬落。
“我猜,我是第一个可以靠你这么近的女生。”近得交融了彼此的呼吸。
你的眼底,有迷蒙笑意浮起。
我看着你扬手,拂去停驻我肩头的那片绯红。
然后,指尖轻移,带着沁人温凉若有似无地漾过我的脖颈,游弋到下颌。
你用最为磨人的力道托高我的脸。
“晏苏,你可知,我已等你许久……”
清色音调,带着几世的风尘仆仆,终于在我耳际再度响起。
【芳华永恒】
旷古苦候,身罹志存。
仙不为仙,妖亦无法成妖。
紫竹林内,虔诚祈求,合掌期盼重生。
佛祖心念,阖眼甘露洒世。
于是——
缭眼桃夭,选择春日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