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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邹衍说 ...

  •   “一生中总会遇见这样一位男子,相对而坐,却不可以执手牵衣,在那样无眠的长夜里,隔着一些不可逾越的东西面对着,留着那一点距离,让心永远相亲,外面的世界什么也走不进来。唯有秋虫啾啾,花香夜袭人衣。天地慌慌的,只剩这一盏烛火来温柔地照耀着身心,花与心上人情致两饶,生香解语。人世原是这般纯净的美,唯有一腔百转千回的疼惜。”
      ————————————————题记
      在她的记忆里,曾有过这样一名男子——他徒步穿越战国烽烟,游走各国,却仍旧点尘不染衣摆生香。她见着他置祭坛,朝天阙。龟骨卜卦,铭文镶鼎。长指轻掐间,玄冥推算,可教日月作陪衬。
      宏阔历史图画里,她见过青龙东卧,白虎西据,朱雀南巢,玄武北栖。而他,却似孤清鸿鹄,自中部展翅腾飞而去。
      于是,此去经年。
      在她的印象中,稷下沉淀着百年的风流,亦尘封着帝王那场无法醒来的千年美梦。而他的故事,追根溯源,似乎就从这盛极一时的稷下学宫开始。
      稷下学宫,齐国君主齐宣王所设。因设于临淄稷门处,遂冠以此名。便是这用来招揽各国学者的高等学府,孕育了中华民族最为璀璨馥郁的文化。
      当年,他风华正茂。在她的注视下,他意气风发地步入了众人无限希冀的稷下学宫。
      一段上下求索的漫漫修行路,自此伊始。
      他熟记《弟子职》,尊师重道,却在学宫定期举行的学术辩论会上,不容置喙地将众人驳得体无完肤。但此时初生牛犊的他,并无属于自己的一套学术体系,即便驳遍了学宫上下,他依旧无法教众人引颔而望。
      她无心笑言,“你既已驳倒众人,那是否该给众人一个独独属于你的鲜明理论?”
      她相信他能读懂这句话——因为他睿智,因为他的清明眼眸能洞悉尘世一切。
      兜兜转转许久,驳遍鸿儒的他,博采众长间,终是觅得了一套经世之学。
      在稷下琳琅流派里,一门新学应运而生。
      她称它,阴阳学。
      此前,春秋流行五行说。他将它附会于社会变化,又用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克来解释王朝更替。这便是他“五德终始说”的最初雏形。
      那段岁月里,齐宣王妄图“王天下”,统一中原。而之后即位的齐闵王更是企图称帝。他凭借“五德终始说”,顺应时代潮流无可厚非地成为了稷下最受推崇的学者。
      不久,他赐第齐国士大夫。
      自此,他走完了由学生到师长的蜕变之路。
      他携她手,带着他的学说游说各国。
      金德、木德、水德、火德、土德,五德循环相克。在迷信君权神授的诸位君主里,这一学说竟以教人无限敬畏的姿态,堪堪植入人心。
      挥戈征伐之际,好大喜功的国主们开始谨身修德。
      几年后,野心勃勃的齐闵王推行帝制失败,昔日贤明君主愈渐暴虐。而恰在此时,燕昭王设繁华黄金高台,以最为虔诚之心礼待了学者郭槐,向诸国不得志的学者昭宣了他的求贤若渴之心。
      那一刻,望着郁郁寡欢的他,她微笑,“请带我去燕国吧!”
      这并非逃避现实,而是她早已预见,在燕国,他将铸就另一段非凡成就。
      一切正如她所料的。
      燕昭王缘道亲扫为他开路;燕国诸侯在郊外谨身相迎;平原君为他侧身让道;更有华贵石谒为他而筑,燕昭王谨身修行,甘愿对他行弟子拜谒之礼。
      这是怎生的一份荣耀,如此夺目,竟成绝唱?
      而他,经受荣华富贵荡涤,依旧悲天悯人。
      精通乐律的他,在燕国土地上再次缔造惊世传说。
      这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呢?她似乎有些记不清了。她只依稀忆起,在燕国一块五谷不生的土地上,他用他独创的乐器律,连续吹奏三天三夜。寒冷土地,竟真因那律音渐生了暖意。昔日寸草不生的贫瘠之地,终见勃勃富庶。
      百姓心存感激,他们选择了朴素却庄严的纪念方式——刻碑。
      “邹子吹律”因此流传了中原大地。
      但,福兮,祸之所服。
      荣耀等身之际,危机迫近。
      几年后,燕国率军攻打齐国,他选择了逃避。
      如此,在他人恶意诽谤下,来自齐国的他无法抗拒地面对了牢狱之灾。
      那一年,六月,天降飞雪。
      行刑台上,她对着他微笑,“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
      不日,冤情昭雪。
      从一那刻起,数度碾转的他,归乡急迫早已盛满心扉。
      之后不久,有消息传来,齐襄王重置稷下学宫。
      那时,他释怀地笑了。他,终于等到了他的归期。
      半世的风尘仆仆,尘埃终于落定。
      归乡的马车上,他问她,“你似乎通晓一切?”
      她笑,遥指地平尽头,“我来自遥远天边,曾站在历史顶端俯瞰过这片土地,所以我通晓一切。”
      但,她只通晓他的一切。
      因为她只在意他,只在意那位名为邹衍的战国最伟大的阴阳家。
      曾经,她便是与这名为邹衍的非凡男子,由齐国起步,晋见过梁惠王,服务过燕昭王,也曾一时兴起在白马之辩上将公孙龙驳得失去了门客的身份……
      那段逐渐逝去的恍惚光年里,他骄傲过,风光过,迷茫过,颓废过,绝望过……
      但很高兴,她的手,永远停留在了他的掌心。此间溢出的菲薄温暖,隔着千年岁月,僭越空间阻隔,亦步亦趋跌跌撞撞地入了他的心扉,微醺了整段纷乱迭起的战国时代。
      突有一日里,孑然如她,置身江畔,竟极其微妙地听见了爱情光临的声音。
      邹衍,你是否也产生了如此一份磨人的心情呢?
      那一日,杨柳岸处,风晓月残,她,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他弃了荣华,四处寻觅。仓皇心念间,有名男子俱疲了身心。
      一无所获。
      如此广袤的土地上,他无法寻回她。
      她是否是一如往常地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世界很大,一眼望断的中原其实不过渺小一隅?
      到底,他到底是彻底迷失在了这块极目无法穷极的九州之上。
      曾经,那段有她陪伴的苦甜岁月里,他立了许多许多教人艳羡的学说。但直到此时,他才颓然发觉,从未有一种学说能比“大九州说”来得让他刻骨铭心。
      刻骨铭心到心生无力……
      战场狼烟依旧,群雄逐鹿仍然。而他的世界里,曲终人散,物是人非。
      坐在鸾车上,他终于望天轻笑,“我终于知晓,九州之外,还存在另外八个与它同样大小的州。你是否藏于其中一州,正待我去寻找?可是,那般遥不可及之地,我真的能到达么?若真能穿越九州,我是否真能在同一维度的世界如愿以偿地找回你?”
      滚滚红尘里,有个人,喜欢着一袭白衣,喜欢让于梨花树下,喜欢在众口一词间将其毫不留情地驳得体无完肤。
      当年,他吹律于大地。
      如今,他的心间早已没了律音。
      他是一名修行人,第一个走到终点。
      似乎,他也是第一个彻底体会到孤单却无能为力的修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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