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怒》瑟克西德

11、6

　　天气逐渐转凉了，清晨的草坪上总会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张言阑独自走在路上，脚步不紧不慢。大抵是年纪大了，有些畏冷，他穿了厚厚的风衣，甚至系上了棕色的围巾。他的左手拎着黑色的公文包，右手的塑料袋里是刚从早餐摊头买的甜大饼和豆浆。
　　一个人的生活中，他并不习惯于自己做早餐。

　　张言阑走在那条树荫下的小道上，地面上是斑驳的树影。他踩到了一片地上的叶子，便停下来仔细端详——大抵是落下来许久了，中央微微泛着黄。
　　入秋了。
　　张言阑觉得树木到底和人是一样的，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失去原来的那般活力，发黄、枯萎、落幕。
　　他细想着，又觉得两者似乎又是不一样的。因为春会给树木重生的希望，他们犹如凤凰涅槃，终归是会重新寻来蓬勃的生机。
　　但是人不一样。人这一辈子，任何阶段都只能经历一次，逝去的时间和事物，不会再回来了。
　　路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意，不会为这初秋之景而感到忧愁。他们愿意扎堆在一起说说笑笑，他们愿意在操场上追逐嬉闹，他们许会情窦初开，这样的爱慕是青涩的、是单纯的。
　　张言阑也有过这样一段日子，无忧无虑的、充满活力的。但他知道，他已青春不在。岁月终是会给一个人留下痕迹，外表，亦或是心灵。

　　他的父母在他三十岁时便催促他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不在意性别，不在意国籍，不在意家境，不在意学历。
　　他们到底是担心的，担心张言阑过了敢爱敢恨的年岁，变得小心翼翼，更加找不到一个归宿。
　　那时，张言阑对他们说——“我在等一个人。”
　　今年张言阑三十有二，依旧是形单影只。
　　[我还能再等你一年。]
　　在去年，张言阑有过一模一样的想法。
　　人终归是这样的，不断地限制时间，又不断地延伸时间。

　　“张老师！”
　　张言阑心里一紧，他转过身，叫住他的是他们班的一个男生，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他眸子暗淡了一瞬——可能是那段时日里，何若晴喊自己“张老师”喊得多了，到现在他听见这个称呼时还会觉得不自然。
　　男生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是期待着什么。
　　张言阑了然于心，他摸了摸那个男生鸡窝一般的脑袋，温和地说:“生日快乐。”
　　男生的笑容更大了一些——他们的张老师总会记住每一个人的生日——“有没有礼物？”他伸出手讨要。
　　“有。”张言阑翻开自己的公文包，“一套英文卷子，等着啊，我给你拿出来。”
　　男生一下子跳开老远:“不不不，不要了！”
　　张言阑嘴角噙笑，掏出了一颗水果糖，丢给那个表情夸张的孩子:“拿去吧，生日礼物。”
　　还好，总归是有人愿意与他分享青春的。

　　[如果是何若晴，他肯定会让我做一碗水铺蛋。]
　　张言阑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与何若晴分别了许久，他也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的模样。
　　那一天，张言阑收拾好行李要离开，何若晴并没有阻拦。他只是轻轻地、轻轻地问了一句:“张老师，如果你的学生迷途知返，但他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回归势必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你会等他吗？”
　　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代表了什么。
　　张言阑垂眸:“我会等。”

　　到了校门口，张言阑的脚步顿住了。他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男人——他似乎成熟了很多，眉宇间不再是毫不收敛的张扬，他的头发又短了一些，也许是瘦了，身量相较于以前更加挺拔。
　　男人对着愣住的张言阑笑了一下，不再夹杂着戏谑，而是单纯的、包含着思念与爱意的笑。
　　礼仪队员的问好将张言阑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匆匆看了一眼那边的何若晴——何若晴笑着，给了张言阑一个口型——我等你。
　　何若晴目送着张言阑进了教学楼，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转身离开。张言阑走得很缓，他一直通过教学楼右侧的镜子看何若晴。
　　你一直看着我，我一直看着镜子里的你。

　　张言阑下班时，何若晴候在门口。
　　何若晴说要送他回家。
　　张言阑问怎么没开车来。
　　何若晴笑着摸了摸脑袋，说怕张言阑不喜欢被人看到上别人的车。
　　三年的时间里，他学会了尊重。

　　到家了，张言阑请何若晴进屋里坐。
　　张言阑问何若晴要吃些什么。
　　何若晴不假思索地回答——水铺蛋。
　　三年的时间里，他从来都没忘记这样东西的味道。

　　入夜了。
　　张言阑问何若晴要不要做。
　　何若晴摇摇头。

　　“张老师，我想了很多。”何若晴亲了一下张言阑的唇，蜻蜓点水，纯洁得不掺杂质，“我是爱你的。”
　　“我想跟你结婚。”
　　“我想让你教教我，余生该怎么和你一起度过。”

　　三年的时间，张言阑等来了何若晴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