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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003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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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思想浪潮袭来之初,就已提出人人平等。你支持这个观点不是吗?同为人类,出身不同,不意味着他人就是卑贱蝼蚁。诸华如果要反击列强,每一个人都是值得团结的。
“洛舒仪前后之事,我也调查得差不多了。以你的仔细,你应该更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只是想要找一个发泄口,也被愤怒蒙住了双眼,在你看来洛舒仪不算独立的人,因为在顾家她依附你而存在。如果没有你,她会死在梅公馆的后院。你可以轻易左右她的生死,这让你对她无所顾忌。以致于她发生一点出乎你预料的事,你就无法忍受。”
顾悠的话直直地刺进顾又清的心,更将他掩藏最深的暴虐撕开,摊在太阳底下。顾悠将他看得太透彻,甚至让顾又清都感觉到不适,还有被戳中要害的愤怒。
“那你呢?你帮她又是为什么?是为了‘人人平等’?还是为了拯救他人的英雄情结?你以为拯救她就能拯救烂掉的所有人?”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但如果看到了还不去做,我会对自己很失望。”
顾悠双手轻轻放在床沿,“又清,我一直认为,我们可以一起做出改变。我的力量是有限的,你也同样如此,但我们联合起来,与更多人联合起来,那就能做到更多。”
以为自己会被抛下的顾又清没想到顾悠虽然生气,却还愿意信任他。
“列强入侵以后,他们开设许多工厂,需要更多劳力,就想办法让豪门大族蓄养的奴仆出来做工。紧跟着大量的农民也去工厂里打工。而后,人们发现只有自由的身份,才能拥有自己的财富,即使签订卖身契的奴仆,也希望自己能获得自由。
“所以很快在有心人的领导下,天润市开始了‘解放家奴’运动,现在没有一家还有卖身的奴仆,只有合同签下的长工和短工,家里请帮佣也有数量限制。
“而在更南方,还开展了反对一夫多妻的运动,人们更加认同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也为了保障在婚姻中的女性的权利,更保障了普通男性也能组建一个幸福家庭的权利。
“且不论掀起这些运动背后的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实质希望更便利的压迫别人的目的,单只加入这些运动的有识之士,他们确实带来了更平等的人与人的关系,相对的公平。而这些事是一个人无法做到的,只有所有人联合起来,才能做到。”
顾悠看着又清,“洛舒仪被梅公馆以变相的手段蓄养起来,想以对待妓I女的方式利用一个原本自由的可怜人,出卖她的自由以换取你手中的资源……她是有同流合污的可能,但我们始终没有发现不是吗?在那之前,我们也不应该顺着梅公馆的意图行事。”
顾又清承认顾悠说的都是对的,但他更加困惑了:“那么那些高高在上,呼喊人权的人,又为什么要留下妓院?还承认妓院的合法性?”
“不过是一小部分人为了私欲。”顾悠将手放到顾又清身上,“这一部分的人并不愿意自己享乐的权利被剥夺,所以每一次自上而下的运动总是不彻底的,他们为了自己的便利会留下许多后门,方便享乐。”
“那我们又能做什么?掌握大权的不是我们。”顾又清不认为他们能做到什么改变。
“观念是可以改变的。”顾悠手用力了些,“很早以前我们有先贤就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既然人人平等,那么就没有让一小部分人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特权横行的道理。除了这部分人,还有更多人是反对那些特权的。”
“那怎么去界定如何惩罚?谁都是一样的,那罪犯呢?犯错误的人呢?”
“私人不应有这样的权力,这样的权力应归于国家。”顾悠摇摇头,“法律才是审判的依据,而不是当权者的一句话便可生杀予夺。
顾又清皱紧了眉头:“你想用法律惩罚我?”
“法律现在也惩罚不了你。”顾悠回忆着所记得的条款,还有运行的规则。以现在的情况,法律成为不了百姓的护身符,有权有钱者可以玩弄法律。法律能真正成为保护,只能是家国强大以后。
顾又清哼笑一声,自嘲不已。在顾悠的眼里,他也并没有多么特别。作为亲人,顾悠的言论让他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
“感性与理性总是会有互相矛盾的时候,你是我的弟弟,我知道你做错了事,感情上我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不存在的,你一直都是正确的,我要维护你。可理性告诉我,我必须教育你,让你改正错误且不会再犯。而我更清楚,真正对你好的做法,是后者。”顾悠疲倦地眨眼,“我当然没有那么狠心。我对你失望,但我不想丢下你不管。如果你也愿意跟上我,继续你的承诺,就放过她吧,又清。”
顾又清望进顾悠的双眼,她那一双颜色本就浅淡的眼,此刻在阳光里,更是有琥珀一般纯净的光。
原来她一直想做的是这样的事,原来她的想法是这样的……
“你怎么会想做这些事的?”她会陷入很多危险。
“人总要做一些自己认为正确的事。”顾悠真心实意地说,“我的生活怎么样呢?从物质生活上来说,我确实过得不错,我有着非常幸运的身世:父母都是有钱人,哪怕是母亲去世了,也没有受过苦。父亲对我很好。但在我身边的人,太多的人都带着病态的心——但在他们眼里也可能是我病了——他们认为阶层决定一切,只顾自己,而不愿顾及更大的世界。
“我在西兰求学时,那里的女人也才被允许出来工作,但大多数做活的女人都被人瞧不起。这些嘲讽者里面还有不少是女性。我想要办起来自己的公司,也处处碰壁。
“无数人告诉我,女人应该在家里,去参加聚会,去喝下午茶,去打打麻将,然后谈论风花雪月,不要关注政事,不要讨论男人的工作,不能参与男人的事业,做好装饰男人成功的奖品就行。
“我听到绅士们说人人平等,我听到他们高谈阔论,如何建功立业,如何赚取更多的财富,如何猎艳,如何让更多的女人围绕在自己身边歌功颂德。
“可是我认为这不对,也同样有人告诉我这不对。有那么多人在这样约定俗成的‘规则’里感到痛苦,那就一定有那些地方除了问题。
“女性似乎已经被排除‘人’的范畴,平等的对象里,不存在女性。千年封闭而的平稳生活,让女性在一步步退让,那些病态的裹小脚,那些女人要遵三从四德的条例……无一不是在让女性压抑自己。一旦有所反抗,就是周围所有人倾轧,社会的氛围将反抗的人杀死。然后逐渐的,为了活下来,仅仅是活下来这样卑微的愿望,不再说话,不再反抗。
“但是这很致命。
“我们的生活为什么要是这样?我们的生活只能这样吗?女性也有聪明的头脑,也有远大的理想,不是只能围绕后院那点事的。女人和男人一样,都是人,都有劳动的能力,都有学习的权利,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未来,而不是被他人决定未来。
“同样的,诸华被其他强国侵略,就是理所应当吗?诸华发展落后了,诸华有肥沃的土地和大量的财富,就应该被欺负吗?施以残暴者才是错误的一方,而不是遭遇苦难的人有错。我们理当自强,将落后的观念改变,将滞后的科技发展,将属于我们的财富夺回。友善的交流我们愿意合作,但把我们当做羔羊任意宰割,绝对不行。
“我回家以后应该做什么?回到公司里挤压你的生存空间?把你的母亲赶出顾家去?把她曾经施加的伤害连本带利的奉还?还是将父亲所有的财产都捏在我的手里?我只是回来了,然后找出这么多年都如鲠在喉的症结所在,即使我的母亲去世那么多年,我都无法释怀,是为了什么呢。是不再让强权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人手里,是不再看到不公平的事发生,是不再让弱小的人被残害……
“又清,你明白吗?”
顾悠将自己想说的话淋漓尽致地说出来,她说得痛快,却让顾又清很头疼。不是说他听不明白,而是他忽然之间发现顾悠似乎已经不仅仅是站在了使诸华重新独立的方向,她甚至要做根除人心中劣根的事。这有多难,他不相信顾悠不知道。可顾悠还是在他面前说出来,正是在期望着他也能加入。
为了这样疯狂的事吗?
顾又清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什么有伟大抱负的人,但在顾悠的话语中,他也第一次思考到了如此遥远的方向。他承认自己的卑劣,想要享有那些特权。掌握一个人的生死,的确是让人迷失的滋味。他可以为了顾悠的话,放弃一些事。但真的要加入吗?
目标就在眼前,那通往实现目标的道路又在哪里?
要做这样的事,几乎也是举世皆敌。他们能撑多久?又有多少人愿意加入?
“我知道了。”顾又清听到自己这样说。
“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只要是顾悠想做,他就愿意。
母亲对幼年的他如何的暴虐,他还能记得。而如今,他以同样的手法对待洛舒仪……顾又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全做到顾悠所期望的样子,但他愿意转变。
无意之中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这样的本能与理智的撕扯,顾又清也想赢。
听到又清的回应,顾悠终于对他露出了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