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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002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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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又清想想自己身处的纸醉金迷的环境,不以为然。
顾思旭示意顾悠说下去。
在顾思旭心里常常会想顾悠为什么会答应回来。顾悠离开太久,就像断线的风筝——不,应该是像线已经放到了极限的风筝,线随时都可能崩断,如若放任不管,最终风筝就不知会飞向何处。牵扯顾悠的那根线,就是亲情与故乡,但在西兰的安定与利益面前,也很难说谁更重要。
顾思旭了解顾悠重情,因此一再要求让她回来。顾悠回来,他便放开手,让顾悠进公司,表现他的大度、期待与爱,想以此绑定顾悠,让她接下顾氏。然而这一切能不能成,顾思旭也不能十分肯定。
顾悠是答应了他,但他们很少推心置腹说什么。父女俩之间,更多的是他在说,而顾悠是沉默的那个。这让顾思旭无法确定顾悠的心思,以至于时常后悔曾经放任的教育。
也就是这一刻,顾思旭忽然摸到了一丝顾悠深藏的想法。
顾悠并不知道顾思旭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接着说道:“每逢乱世,便是思想争鸣的时代。诸华正是求变,才会有如此浮动的‘混乱’。悠长的历史,乱象之所见,再怪再坏的事,我们也有听闻。对一些事物的包容心,其实诸华人比那些外来者更强。
“在你们心中形成的那些外国强大、先进、包容、创新等等印象,其一源自于诸华近百年面对外敌连连败退,强大的外敌印象,会让我们不自觉想象对方的‘强大’与‘完美’;其二则在于多数人有意无意的宣传,这其中奋力寻求救国之道的有志之士,也有意无意地参与了。”
顾悠吐露的观点,让顾又清心中震惊,顾思旭初听也颇感到不可思议,可仔细一想又确实如此。
顾悠也不是故意以新奇观点炸人,她想得非常清楚,“诸华如今时局,致使我们诸华人不得不去学习那些欺辱诸华的‘强国’拥有的先进理念和技术。诸华派出去的那一个个心中饱含救国热情的青年男女,他们在外所学都力求‘全’、‘新’、‘好’、‘强’……他们所学知识本也就是当世之精粹,如何不好呢?
“再由这部分有志青年学成归来后宣扬新说、传道新知。久而久之,落在世人眼中,便好似那些国家真就是那样先进优秀,仿若是天堂所在。
“我说这些话,并非指责他们导致国人对列强产生印象偏差,使国民感到诸华与其余强国相差悬殊,更助长了一部分志士心中悲观念头。不过是现实难逆,且背后有推手,致使趋势已成罢了。
“更何况,若是满怀赤诚之人在宣传理念时深刻描绘要学习的国家有这么多不好,怕是世人更认为救国无望。他们免不得要美化几分,也好寻求一些‘国际援助’。”
时代的浪潮叫所有人深陷其中,顾悠心中也充满了悲观。
至于残余的另一小部分人,他们已全然不认同自己作为诸华之人的身份,宣扬外界之好,几分出于本心,又几分出于利益,实难判断,不提也罢。
“在外游学许多年,再回家,我也看清许多人事:人的好坏大多相近,国之好恶也诸多类似,诸华的缺点未必其他国家就没有,诸华的优点又未必其他国家拥有。
“而诸华之中,有孜孜不倦寻求救国之道的人,也有趁乱捞金枉顾人伦之徒……这样的人,单木国,三联国,西兰国……同样存在。”
顾悠说着,面上冷静肃穆,内心却又泛起波澜。
她回来,就是想辩一辩。
可惜这份心暂时只能藏起,无法坦诚地说出来。
顾思旭手指搭在窗沿,无意识地敲动。他的目光飘到了北方的天空上,以他的阅历,不难从顾悠的话中知道她的心意——顾悠想要救国,让诸华重归和平,重新强大起来——顾思旭心情颇为复杂。
如今这样的世道,怀揣一颗拳拳救世之心又如何?太苦太难,看不到希望不说,努力了也很有可能被伤到体无完肤——这些伤害,来自内外,且无法避免。
七尺男儿尚且难寻报国之路,女人就更难了。不是说顾思旭看不起女人的力量,而是现实中处处条条框框,明的,暗的,都在限制着女人。
顾又清并没有顾思旭这样敏锐,他顺着顾悠的话想,且确实被说动。
“我早就知道那些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顾又清颇是义愤填膺地开口,“偏就那群骨头软的跪着要饭。”
说着,顾又清眼神狂怒不已,显然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顾思旭拍了一把顾又清,让他收敛一点此刻颇为狰狞的眼神。
又清私底下有不少小动作,顾思旭都清楚。虽说顾又清确实很多地方不着调,但他的家世优越,生得骄傲,自然看不惯那些处处“优”于他的外来者。
在外顾又清做事还有点分寸,就是做了些手脚,也在顾思旭兜得住的范围内。因此,顾思旭没特意敲打过顾又清。但现在顾悠才回家没多久就表现出如此心意,顾思旭一面不可避免地生出自豪——见过西兰的强盛,还能一心为国,他的孩子中正而有大爱——而另一面,顾思旭又不得不考虑起自己该如何提点这两个孩子。
顾悠有很多东西分析得很对,可这些东西不是只有顾悠一个人看得出来。古往今来,诸华大地,仁人志士辈出,会是所有人都看不明白其中门道吗?
可亘古之变已来,外敌环伺,诸华式微,从鼓吹学习西兰君主立宪,到学习歇马国推翻皇帝,建立政府,再到现在大总统企图王朝复辟……没有一次,真正救世人走出虎狼之围。
哪怕西兰的人民吊死了国王,也浇不灭大总统妄图成为皇帝的心。
如此反复,如此厚颜无耻,窃国灭运,令人生恨又如何?
他们只是商人,他们没有能力改变。更甚至在这乱世中,他们就是行驶在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一着不慎就会船毁人亡,被潮流吞没得一点渣都不剩。保护自己都要花费全部力气,还要腾出手去掺和政军之事?简直就是找死。
一车人心思各异,一时沉默不已。
“总有一天,诸华还是诸华人的诸华。”顾悠打破了沉寂。
此刻顾悠脑海中翻涌着无数所学之言,也在思索下一步的路该如何去走。
顾思旭瞧着顾悠面上的坚定之色,也知晓顾又清心中勃然怒火,收回手,开口道:“国之坍塌,非一日之事,国之衰亡,更非一人之祸。救国,百家之言俱有其理,然而真正能救国之言,却还要看谁堪行动。在此之前,顾家稳中求进,才是有利眼前之局。”
当下这个世道,商人是起不了多少作用的。商人连自己的产业都难以保住,去谈救国,更是空话。而顾氏贸然插手这样的事,便是要把生意拱手让给那些伺机已久的洋人,又让天润普通百姓更加痛苦。
顾思旭不是让他们放弃内心的愿望,而是他们需要时机。
顾悠与顾又清闻言,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各自又安静了,目光飞向窗外,谁也没看。
顾悠知道顾思旭说得对,但若是因为事情太难而不肯去行动,目标太大而不知要从何下手就不谋划……那这世上没有一件能做成的事。顾思旭的话给了顾悠更多的启示,在未能确定自己要如何走之前,这份心思需要藏得更深,深到除了自己,最好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要知道。
……
回到顾宅,顾思旭、顾悠与顾又清用过饭又被顾思旭叫去书房开会。
顾悠在公司也有不错的收获,虽然没有认识全公司的人,也没有将自己的目标宣扬。但今天结束会议以后,他们商讨出了一个初步可执行方案,前期投入不多,风险也小。策划的主要执行者就是顾悠,更可以将风险无限压低。
做生意没人能保证自己一定赚钱,顾悠也无法保证,更不能肯定公司改革模型一定能成功。不过试点阶段就算是赔钱也赔不了多少,能赚到当然最好,赚不到则要在另一个目的上达成预期——挖掘“新闻”。即使前者失败,后者信息差也仍然能赚回不少。
书房里,三人就执行方案又探讨了一些执行细节。顾思旭给出不少建议。
在选址方面,顾悠做过详尽调查,选中了三联国租界的店铺。店面就位于租界地标建筑天水围相隔一条街的地方,又置于三联租界住宅区外的马路,非常适合做一个“百货公司”,吸纳大量的客流。三联租界离店铺最远的地点走到店铺,也不超过四十分钟,步程很完美。
只不过这块好地方拿下来的难度不小,顾思旭也需要疏通关系。
“把那儿买下来,往后应该还会涨。”顾又清习惯性评判这块地的价值。他没有想过自家有拿不下来的地方。
顾悠摇头:“咱们不买,只租。”
“租?那不是……”
“租?嗯,确实该租。”顾思旭也想的是买,地皮会升值,买下来那点投入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但顾悠说租,他也不反对。
“房产投资现在不划算。如果短期内会爆发战争,买就更不划算。”顾悠指着地图上的三联租界,“咱们没有必要先期投入增加这一块。硬要做房产投资,西兰和单木有更合适的项目。若是想要便宜,甚至可以在蒂亚国、雾枝国圈地。
“我的试手小项目,一出手就买下这块地大兴土木,也不利于我们顾家。眼前我们最好闷声做事,张扬财富,容易招来祸事。”
眼前形势看似平和,实则紧张,大总统寄希望于“天子”之“天命”,又整肃国内言论自由之风,如此荒谬行径,总会有压不住的时候。
一旦起兵戈之事,他们这样的商人就是最大的肥羊,任哪个有些力量都想来拿捏一番,挤出油水。
这是从前秦家遇到过的事,拿捏秦家的也正是大总统。顾悠不得不考虑这一层。
顾思旭理解顾悠的顾虑,也暂且不提买地,转而拿出他与一些人的合照,同这对姐弟一一评点照片中的人,上到东南总督何赛武,下到天润近郊几个村子的村长,他都有过交集,也保持着往来。
天润市情况复杂,各路势力齐聚一堂,不理清楚一些,顾氏的生意很难展开。尤其是顾氏要进行一部分的转移与升级,更少不了与一些权贵打交道。想要事情顺利,也更少不得保密,否则顾氏还没壮大,就会被强迫先分几块肉出去。
夜深时分,顾悠昏沉地走出书房。顾又清走在她身后。通明的灯火,将他们的身形照得清晰。
“悠悠,你想做什么?”顾又清跟到顾悠门口,终于没忍住问道。
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微僵,顾悠扭身回看顾又清:“暂时只有做好试点项目的打算。”
“往后呢?”
“等往后再说。”顾悠走进房间,“又清,晚安。”
门关上传来一声“咔哒”,顾又清低头,空中飘过一句“晚安”,他也走向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