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欢》缓性

1、第一章 死生有命

　　夜深时分的院子，灯火通明。
　　从府门穿游廊，过垂花门进正院，再从正厅到后院，入正房。不去顾东西厢房，这一路，皆是下人，垂眉敛目，步履匆匆。
　　游廊边的纱灯通红地亮着，投在地上，映出一片红晕，又被白茫的月光参杂，使颜色浅了几分，但落在来去疾疾的下人身上，还是将那份忧愁与无措给照的显露无疑。
　　今夜无雪，只是又冷了几分。天上也无星辰，只有一轮窄窄的月亮，像一柄弯刀来索命。
　　不知从何处起了风，悠悠吹着，带着凉意，穿过游廊，将纱灯带的晃动起来，原本垂下的光，也跟着晃动，更显鬼幢。
　　风直直的穿过正厅，连绣着金丝孔雀与花鸟的檀木屏风都没能挡住，径直刮进后院。
　　不知过了多久，原来匆匆碌碌的下人都停了下来，聚在正院，不分尊卑位级高低，通通跪了一地。细听，黑压压跪着的一片人里，还传来几声啜泣。
　　后院里也站满了人，跪在最后的，是战战兢兢发着抖的宫里的御医。
　　往前，两个男子并立着，一个看起来飘逸潇洒，却紧握着手中的扇子，一个看起来温润如玉，指甲却深深掐入掌心。
　　再往前，一个俊朗身姿挺拔的男子搀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子，那女子几近瘫软，已泣不成声。
　　最前面，是一个穿着简单的女子，好看的眉眼像被什么攥住，紧皱着，一对瑞凤眼被熬的通红，单薄脊背强撑挺直，却在抬眼看向紧闭的正房门时，又不觉地弯下来。
　　正房角落里，一支红烛悄无声息的燃着，冒出的缕缕白雾刚融进空中，就被着风吹散。
　　明明房门紧闭，哪里来的风？原来西边窗子没合拢，冰凉的月光也就溜了进来，代替了原先白雾的位置，将燃着暖碳的屋子再冷掉几分。
　　一个人影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另一个人影。
　　月光照不到这里来，红烛也点不亮这里。
　　姬长乐将谢长平紧紧搂在怀里，想用体温将他温暖一点。
　　谢长平已经削瘦的不成样子，眼眶深陷下去，掩在阴影里，嘴唇苍白，唯有鼻梁还如之前一般笔挺。
　　姬长乐微微垂下头，在他鼻梁一吻，继而嘴唇又落在谢长平的眉间，轻轻摩挲着。
　　“阿玥，”谢长平轻轻地发出声音，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每个字都像是要从苍白的唇齿间挤溢出来。
　　“死生有命，不要难过……”谢长平艰难地抬起手，指尖略微颤抖地为姬长乐轻拂去脸颊上的泪。
　　姬长乐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我一直相信，我们有缘，所以今生我才能遇见你，现在我要走了，”谢长平顿了下，将胸腔中就要爆出的咳嗽声强忍下去，才又轻缓地开了口。
　　“但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们会重新相遇，所以答应我，好好活着，乖乖等下去，好吗？”
　　姬长乐紧咬着嘴唇，狠狠地低着头，不言语，只是搂着谢长平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是紧紧搂在怀里，他就不会离自己而去。
　　“阿玥啊……”谢长平喟叹一声，猝不及防从胸腔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都跟着颤动起来，艰难地喘着气。
　　“长平，谢长平！”姬长乐终于抬起了头，慌乱地搂着谢长平，被泪水糊满的小脸一片苍白，眼睛垂泪，孤独而绝望。
　　“你不要死，谢长平，谢昧！你若死了，我就也跟着你去，我绝不苟活……谢长平……”
　　姬长乐终于哭出声来，再也不管不顾，甚至以死相逼，你若敢去，我即刻就来！
　　可惜这没有用，药石罔顾、无力回天，即使是将姬长乐放在心尖上，事事随她、件件宠她的谢长平，此时也只能无力的一笑。
　　“阿玥啊，你听我说，咳咳，”谢长平手指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两声，又趁着昏暗，不着痕迹地将嘴角的血迹抹去，在阴影中一笑。
　　“此生是我谢长平负你，来世，我必定跟在你身后，不管是死皮赖脸好，还是人模狗样好，这一世我欠你的，下一世，我一定会追在你身后，哪怕你不要，我也会全部补还给你，还要加倍加倍的，连着两辈子，都补给你……”
　　谢长平意识已经略微有些混散了，眼前也阵阵发黑，只是在同样昏黑的屋子里，看不出多少不同。
　　“不要……不要，谢长平，我就要这辈子，谢长平，当初你说好要和我共白首的，为什么你说话不算数，谢长平你个骗子，你答应过我阿娘的，说要一辈子照顾我的，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姬长乐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停地在喃喃重复：“你怎么能……”。
　　“阿玥，”
　　“我不听我不听，谢长平……”
　　谢长平却不顾姬长平的反抗，只将她的双手握在掌心，原本温暖宽大的手掌，此时只剩嶙峋与冰冷。
　　“阿玥，你是长公主，是陛下与安乐的长姐，叛乱刚休，朝廷未定，一切皆是变数，你不能只把自己困于我身边，你是北周长公主啊……你得……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好吗？”
　　“……”姬长乐将谢长平搂在怀里，双手被他罩于掌心，收放于心口的位置。姬长乐只感觉那跳动，越来越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
　　“阿玥，答应我，答应长平，好吗？”
　　姬长乐还是不作声，脸上泪水如倾天阵雨，哗啦又无声地往下淌着。
　　“阿玥啊，这是长平的遗愿啊……”谢长平叹了一口气，握着姬长乐的掌心无力地松开两分。
　　姬长乐觉察到，连忙慌乱地将他双手交握攥紧，
　　“我答应，我答应……谢长平……”
　　“好，阿玥乖，不哭，下一世，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掌心里的手指无力地脱落，轰然砸向床沿，心肺俱裂声将屋内激起满室尘埃，良久，昏暗的屋内，才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谢长平……！”
　　——
　　中庆十七年，长公主驸马，谢侯府嫡子，谢昧、谢长平，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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