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不太冷》明夜十六

12、第十一章

　　念祐突然觉得好累，想要有个人来分担。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按么坚强。不再流泪，但微笑似乎也变得牵强。然，心中的潮水早已退却，只留下风暴肆虐后包容一切的平静。就像高山上沉睡已久的湖泊，神秘悠远，深邃幽蓝。
　　零碎的记忆片断，如同阳光下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满目刺痛的亮白。那些跳跃式的思绪和显得艰涩的表达，却让燕凝触摸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忧伤。
　　黑暗中，她看不到念祐的脸，只听到她干涩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她知道念祐的内心还只是个未长大的孩子，而现在，这个不善表达的孩子，却正在努力尝试向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尽管她的讲述并不流畅，但透过层层记忆的迷雾，燕凝仿佛看见了儿时的念祐，那个小小的孩子。她一瞬不瞬地凝望她，她向她伸出一双手臂，她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却无法跨越时间的距离向她传递心中无限的柔情和她想要温暖。就像现在，念祐明明躺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的距离，但她仍不能够拥抱她。她知道念祐的倔强，更明白她内心从不愿示人的脆弱。所以，她不能也不忍打断念祐的叙述，只能努力记住她所说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泪水静静流淌，燕凝心底的痛是那么强烈，心如刀割。
　　“母亲长得很瘦，总是默默操持着家务。她不算漂亮，称得上清秀吧，平时话不多，唇角总是挂着一抹恬淡满足的笑，眼神温柔。她是那种很沉静的女人，思想传统，相夫教子就是她人生中的一切重心。
　　小时候，母亲很喜欢为我梳发，编成细致好看的辫子。每到那一刻，我都会特别乖巧，静静等待他给我梳头。因为我喜欢从镜子里看她的眼睛，眼神专注温柔，是那么迷人。我常会不知不觉看到出神，而后在妈妈拍我肩膀的时候露出迷惑的表情。之后，母亲会弯下腰为我整理衣服，这时，薄薄的刘海就会遮住她的眼睛。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拨开它，母亲抬头看我，饱含笑意的眼睛像洒满了满天的星光，仿佛就要将我融化。我莫名地感到一阵慌乱，急忙推开她，闷头就往外跑... ...
　　我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却还是忍不住往身后看。母亲就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手扶门框，默默注视着我的背影，唇角依然带着沉静娴雅的笑。
　　我一路跑到河边，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那棵歪脖子柳树，心跳得飞快，就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似的。我又莫名地开始生气，伸手折下一根柳条，恨恨地拔光了所有的叶子，一把扔进河里，看它们像小鱼苗一样浮在水面上。我又忍不住往家的方向眺望，烟囱里冒着白烟，我知道母亲又开始生火做饭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害怕有一天母亲就突然不见了。她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每日为我梳头，不会站在门口等我了。而我也再看不到她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了。我日夜恐惧着，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总觉得母亲就要离开我了。我甚至因此莫名地有些恨母亲，恨她为什么要抛下我不管。于是，我故意弄脏身上的衣服，故意晚回家，即使被父亲训斥也无所谓。我只想母亲多在意我一些。然而，每次看到母亲因为紧张而变得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我又会产生一种强烈的罪恶感。但一想到她要抛下我离开，就又生气起来，甚至开始顶嘴，不吃饭。有时会被父亲揍，母亲就会在一旁用那双原本盛满温柔的眼睛忧伤的望着我。我想，她一定在难过，也一定十分不解，为什么不平日里乖巧的女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坏。我故意别开脸不看她，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就这么默默地承受着身体上的疼痛，不哭，也不求饶。等父亲停手后，就翻身跑回屋子里蒙上被子睡觉... ...”
　　“燕凝，我很怪是不是？”“不是的，祐，你只是太爱你的母亲。”“可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她死了。永远地离开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用剪刀一把剪了我蓄了多年的头发，放在了她胸前。我想让它陪着她走。母亲说她最喜欢我的头发，又黑又亮，以后就让它代替我陪在母亲身边吧。而且，母亲不在了，它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因为它再也不能令我感受到母亲手指的温度，我也再不能从镜中看到母亲温柔专注的眼睛了... ...”念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燕凝默默感受着她的悲伤，一如注视着自己内心迸裂的伤口。她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臂，从背后拥住了念祐微微颤抖的身体。此刻，她觉得所有的言语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这样的念祐脆弱得让她心疼，却只能借由自己的体温来传递自己的感受和安慰。
　　这一夜，念祐没有推开她，她们相拥着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