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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湘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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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杭薄氏,百年世家,清流中同样极具底蕴。
苏杭有人间天堂的美誉,水系纵横发达,适宜的气候造就江南的鱼米富饶。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自打前朝科举制度设立后,进士中十之八九来自江南,若不是后来为了平衡将南北划分考区,如今大半朝野的清流都要来自苏杭两地。薄氏族人中自然少不了读书人。
薄老尚书去世后,长子薄宴山成为一族之长,挂孝卸职回了余杭,一住便是三年。原以为因亲家定安侯府抄家一事,薄宴山起复无望,却不想圣上心意难测,竟一封密旨将人调入京中。
更不想,薄宴山大人入京的第一夜居然直奔教坊司而来。
来者不善,教坊司的掌司嬷嬷何等人精,当下领着人亲自至教坊司门口迎接薄宴山。
薄宴山,年及弱冠高中一榜探花,是正儿八经入翰林的清流。三年前离开京城时位居三品,也算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人物。
掌司嬷嬷见到薄宴山时,一眼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认出他来。说实话,薄宴山惜名,几乎从不到教坊这样的地方来,掌司嬷嬷是不太记得住他的脸的。
但纨绔子弟中,一袭油青丝袍的中年文客面若白玉,气质儒雅而文气,纵然染上些许疲色,也是同周边人格格不入的。
薄宴山的到来引起了教坊司一阵不小的骚动。
掌司嬷嬷揣着袖子,快步走向薄宴山,脸上登时堆满了笑容,对着薄宴山行礼道,“薄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听闻大人赶路而来,快快进来歇歇。”
薄宴山面容冷淡,教坊司这样的烟花之地他从不屑来。他入京时已在夜晚,不好入宫面见圣人,只遣人将他的调信与牒牌送入吏部留档,自己到教坊司来。
今夜来教坊司,他有两个目的。一来,听闻他唯一的妹妹薄氏已死在定安侯府抄家中,留了外甥女不幸罚没入教坊。陆琬容有他薄氏的血脉,舅家还在,怎好让女儿家落在教坊中不管。
二来……来见一位重要的人。
圣上年老力衰,朝政疲惫无力,朝中尚武之风因郑皇叔等人再起,文官逐渐式微。圣上此番起复他薄宴山便是想要沿用旧政,借势对抗郑皇叔集团。毕竟余杭薄家是清流,也是江南士族大家,他们的荣耀早在大燕建国之前。
薄宴山的目光在面前华服的老妪身上稍作停留,他早在书信中知晓教坊司是郑皇叔的势力之一,心中对掌司纵然不屑,面上却不显半分,客气道:“听闻我有位外甥女在此处,她是我京中唯留的亲人,我来想见一见她。”
有位,也就是只点了陆琬容一人。
“琬容小姐正在教坊,奴已备好了雅间,只等着大人来叙旧呢。”
掌司嬷嬷面露笑容,松了口气。薄宴山还算有章法,没有上来就问他要人,不然她还真有些难办了。
教坊司罚没的都是罪臣之女,进来第一天就入贱籍,统一由礼部登册记录的。再说,自古女子都从父系,舅家再亲近毕竟也还是外家,陆琬容的父亲定安侯都已经下大狱了,陆琬容罪臣之女的身份是摆脱不了的。
一个待入职的二品大员张口要人,掌司也得给的出去才是啊……何况薄宴山起复明显就是打郑皇叔的脸,作为郑皇叔的爪牙,掌司也不可能卖薄宴山的面子呀。
但若是薄宴山强要人,掌司自知自己蝼蚁一般的地位,也怕薄宴山迁怒。
薄宴山闻言,撩起袍子,随着掌司跨入了教坊司花楼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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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陆琬容被花娘从紧闭室领出来,立即就被塞入更衣间里,她尚在茫然中就已被一堆小丫鬟换上又轻薄保暖的美衣,按在铜镜前好一阵梳妆打扮。
“这……”
陆琬容关了数日紧闭,整个人又惊又恐,晒不到阳光的肌肤苍白而浮肿。在梳妆娘子的一番巧手下,才重新恢复了美貌。
花娘语气又温柔又热情,拉着陆琬容的手道:“娘子真真是美人儿一个,福气也盛,从前掌司对您也是极看重的。”
陆琬容对着花娘莫名其妙的恭维感到不解,又见花娘从自个儿的妆盒里取出一枚钗子插至她的发髻上。
“不知娘子听过没,欲承大事前必有磨砺,掌司大人也是为你好。只不过娘子受了小人蛊惑,掌司才惩罚您的。”
“小人?”陆琬容蹙眉。
花娘微微一笑,“娘子初来乍到,定是不知周娘子的品行,此前被她蛊惑着做了错事也是正常。”
周善琦在陆琬容心里可谓是阳光一般的存在,听到花娘讲周娘子坏处,心里一阵抵触。
花娘拉着她的手,“她呀,最是精明的一个人,尤其善于拿人当枪使唤。娘子你来得晚不知道。不过这也不急,有件喜事找您去呢,你且跟着奴家边走边听……”
如是,陆琬容跟着花娘朝花楼一路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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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墨,月华洒落在教坊司的琉璃瓦上,泛着淡淡的光泽。花楼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与欢声笑语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晋王谢流云所在的雅间,位于花楼的最佳的位置,纱帘轻垂,香气袅袅,绰约中有一丝朦胧。
晋王谢流云卧坐于主位之上,身着一袭紫色蜀锦云袍,领口因地龙温暖而轻轻敞开,隐隐露出一抹肤色。他仍戴着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凤眸,目光在每一位娘子脸上轻轻掠过。
掌司一口气送了环肥燕瘦六位美人进来。只不过很可惜,谢流云脸盲,从来记不住女子的容貌。
六位美人立在谢流云面前,半晌不见谢流云有任何吩咐,于是便也不敢擅动。
陆璎璃今日着了一袭淡粉色的流仙裙。她知道今天是掌司给的试水的机会,定要把握住机会,于是上前一步,俯身柔声道:“阿璃见过郎君。”
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裙摆如云朵般轻盈飘逸。
不闻晋王谢流云开口,陆璎璃便一直低着头不动。另外五位娘子见她这样的举动纷纷吃惊,但她们都被告知上坐贵人贵不可言,哪个也不敢学陆璎璃。
晋王目光在陆璎璃身上停留,他记不太清这张脸,但能感觉到是非常精致旖丽的。薄薄的唇角勾起一抹笑,这声音同名字倒是十分熟悉,是上回那只惊恐的小鸟啊。
“阿璃,本王记得你。”
他微微颔首,示意陆璎璃上前。
陆璎璃轻咬贝齿,抬起头来,朝着谢流云处走了几步。
晋王微微一笑,声音低沉温和:“陆娘子不必多礼,请坐。”
陆璎璃依言坐下。另外五位娘子站着却见她坐着,后知后觉地明白已被她抢去先机,有些不服气。但对上陆璎璃的脸,却又心平气和下来……
陆璎璃偷偷观察着晋王,心中暗自思忖如何吸引这位尊贵殿下的注意。她决定先从自己的才情入手,于是轻声开口:“听闻晋王殿下喜爱音律,璎璃不才,愿为殿下弹奏一曲。”
晋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本王进来很喜欢听《湘妃》,不知阿璃可会?。”
陆璎璃抿唇一笑,《湘妃》是近来京城地区流行的琴曲,其中所讲述的是古传一位误入邙山的仙子丧失法力,险些遭歹人侮辱,却被湘王打猎时救下的故事。
这与上次晋王从彭子泉手中救下她无不契合。
她起身走向一旁的古琴,轻抚琴弦,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轻轻拨动琴弦。悠扬的琴声响起,清泉流水一般流入所有人的耳朵。晋王闭上眼睛细细品赏。
一曲终了,晋王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赞赏之色:“阿璃的琴艺果然名不虚传”
陆璎璃心中一阵欣喜,她微微低头,谦逊地回答道:“王爷谬赞了。”
晋王站起身来,走到陆璎璃身边,他的目光仔细打量着陆璎璃,她的气质和声音让他印象深刻。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陆璎璃的发髻,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阿璃不仅琴艺出众,连这发髻也梳得如此别致。”
这行为多少有些唐突,陆璎璃心头一跳,却不敢躲开。
陆璎璃感受到晋王指尖传来的温热,心中一阵悸动。她抬起头,与晋王对视,双瞳如同小鹿,清澈明亮,“多谢殿下夸奖,不过是阿璃的一点小心思。”
谢流云指尖微顿,自她的发髻上收回手,反手轻轻挑起陆璎璃的下颌,强迫她仰起头,对上她的眼眸。
陆璎璃的心砰砰直跳。
“替本王斟酒。”
谢流云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目光再次扫向在场的娘子们,语气极为冷淡,“阿璃的琴艺令本王愉悦,不知诸位娘子可有其他才艺展示?”
其他娘子闻言,面面相觑。她们知道晋王对陆璎璃的兴趣已经超过了她们所有人,都不太敢说话。
一位身着翠绿长裙的娘子上前一步,盈盈一礼道:“王爷,小女子擅长舞蹈,愿为殿下献上一舞。”
谢流云略一颔首。
翠绿长裙的娘子轻移莲步,起舞起来。
谢流云对女人兴趣其实一般,他今日来是要见一位重要的朋友,叫来一堆美人只是障眼法罢了。
翠绿长裙的娘子卖力地舞着,谢流云兴致缺乏地看着,只接过陆璎璃的酒盏轻轻啜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