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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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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垂下头蔫巴地说:“公主与陆先生从草原回来不过十天半个月,陆先生就出事了!世家不知从何得知,陆先生帮蛮人采买粮食,揭发到御前,公主自然是保不住他。他们把陆先生下了大河寺,公主找了无数门道,也是不得法。”
少年正凝神听着,暗夜里突然传来异动,有一股馥郁的花香升腾起,他止住了辛夷的话,把她化作小花收到自己的怀里,他安抚小花:“有人来了”
来人直奔小公主房间,喵酱直呼不好,星野还在那里陪着小公主。
等到喵酱赶到,满殿笼罩着金光斑斓的经文,星野站在公主塌前看着来人说:“你是谁?”那个人倒伏在地,脸罩着一层黑雾,朗声笑:“我说了你也不知,何必呢?”
“你们在公主身上下了往生咒,是想要她死!”星野直愣愣地说了出来,那人一愣,笑了笑:“她为何不能死?这世间所有人都有生有死,她为什么不能死呢?”
少年化为猫形,一爪子抓上去,抓破了那黑雾弥漫的脸,有血肉的腥气流出来,灼伤了喵酱的爪子。那个人的脸隐隐约约显露了出来,是一张高鼻深目的蛮人脸。
那人朗声笑着说:“倒是小瞧了你们,今日里谁也别想阻拦我!”从兜里摸出一瓶药水向星野泼去。星野躲闪不及,倒在公主塌前,半边皮肤开始溃烂。
一闪亮光辛夷从喵酱怀里蹦出来,她一朵小花,也只能结个法印抵挡一下。不料那人却震惊道:“小帝姬?……”
那半张脸辛夷认识,但那人不该这么年轻。
等到人皇带着兵赶到的时候,星野,辛夷还有猫都躺在公主殿正中,一道法印结在小公主的床前,是一道搜魂印,不到半日,公主悠悠转醒了。
那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末了却又帮公主搜神回魂?星野不解。
回去的路上,喵酱把辛夷化作花瓣拿在手里,路过街市繁华的中洲城,笑眯眯地说:“我们去缘熙和,听说是整个中州最好的馆子,尤其里边有一道羊羹,豆腐所作,却有醇厚肉类气味,可美了!”
像是漫天劈下来个雷,星野顿了片刻,恍然大悟,抬脚就往皇城跑。
那个人才不是帮小公主搜魂,那个往生咒已经化去小公主魂灵,那个搜魂咒搜回来的到底是谁?
星野冲进小公主的院子,只见阖宫辛夷一色展开,馥郁馨香充斥天地间。有一个姑娘站在院子里笑眯眯地瞧着他,说:“小和尚,你看什么?”
那双眼像是活了千百万年,洞悉了人世间的所有,“我百年未回这中州皇城,倒也真是变了天地。”
星野不解,不料女子挥挥手,将他隐了去。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陆绍雍,不同以往,他穿着素色长袍,发髻处也是一截枯木,他遥遥地抬起手勾勒着姑娘的影子,瞧着回过头来的姑娘朗声说:“你回来了?”
不料姑娘冷着一张脸说:“你是谁?”
他抿着唇笑了笑:“前尘往事不重要,你只要记得我是子彦就好!”
果然,果然对小公主下手的是陆绍雍。可他哪里知道这些方法?
满中州皇城辛夷花现的异像自然是惊动了人皇与众人。辛夷花已是中州国花数十年,不论贵族平民家家房前屋后皆栽种,一时盛放倒是满城盛景。
喵酱化作猫形在墙上踱步,突然心神一荡,原来是怀里的那朵小花,猛然间神力大盛,他只觉怀中炙热再也揣不住,手一挥,辛夷化作人形落在地上。
“有神祗后人在皇宫,星野有危险!”辛夷被皇宫里的法印所吸引,捏个诀便走,猫赶紧化为少年跟上。
庭院里的姑娘好生疑惑,似乎在从久远的虚空里寻找记忆,半晌,拧着眉说:“我不记得有这么个人……”突然满天的辛夷被一股股狂风吹绞,残损花瓣落了一地。
有人冲出来说:“别……陆大人别逼她。”
庭院里的女子凝神定定地看着来人,试探地问道:“你是赞哥?你是阿赞?”来人眼底里涌出欣喜,快步跑了过去。
满天的佛印与浩渺的佛音从天空传下,星野抬头朝入口看去,人皇还有国寺里的众僧已经来了。陆绍雍面不改色,只是朝着人皇行了个礼,一脸风轻云淡。
女子闭上眼:“我终究还是回了中洲城,这百十年来的光景变化,物是人非,这中洲城再也不是我的中洲城。”她朝着来的国寺众僧捻花一笑:“仁显,这快百年未见,你也是个糟老头了!”
她似乎是在感慨“我当日里去和亲之际,你还是个十岁的小娃娃呢!”
星野明明白白瞧着仁显大法师的面色一白,说:“您……您是当年的羲和公主……”
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羲和公主被送去和亲那都是前朝末年,将近一百年前的事了!只有那个被叫做赞哥的男人挥去面上的黑雾,露出一张十七八岁英俊的异族少年脸,星野心中大骇,他,他就是昨晚上那个人。
只见少年紧走几步,站在姑娘身前:“你说你要回中洲城,我带你回来了!”他伸出手想要揽住姑娘却被姑娘眼底的寒霜冻得僵硬。
“想见的人见不到,我一介白骨回来干什么?”她似乎是想到什么,朝着人皇说:“我隐隐约约察觉到,此处还有几座前朝殿宇,我能去瞧瞧吗?”
说完便消失不见。
“羲和……我们永生永世的好”唇舌与唇舌交含处,肌肤与手掌相贴处,那些旖旎温度里,曾有人这么对她说。可耳鬓厮磨的情话总归是比不上朝堂里的营利。她被自己的亲表哥骗着有了身孕,却又在这里骗着生下了孩子,再骗着被放逐北蛮去和了亲。
那些亲呀,爱呀,恨呀,在这座殿宇里满满的,她瞧见都心悸。这门的两侧,是自己刚刚入宫,表哥亲手提的,月朗风清处,菡萏花木深……再看,那张石凳自己曾坐在其上,歪着脑袋等他来。
“阿和……”有人叫她,她回过头。
少年奔过来,紧紧地搂住她,说:“都怪我当日没能回到你身边,都怪我。”羲和推开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百载岁月从他身上掠过,他还是少年,这一切不都是拜自己所赐吗?
他是部落里少有的对自己好的人,别人说她是祸害,是妖女,她嫁过去一连三个首领都死了,更有小人把她在中州皇宫的事搬过去嚼舌根,她心想,蜚语流言可真是从不停呀!只有这个少年郎搂着她说:“阿和,我会保护你的。”
这话跟她表哥情浓时说的没有什么差别,就连眼神都不差,可她信了他们,一次落了远嫁的下场,一次落了被焚的结局。
她死的时候,咒那片草原上不生五谷,只生荒凉百苦。那些大都是她尝过的味道,就在眼前的这座殿宇里。她记得,生命最后,她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少年人狂奔过来抱住自己,说:“阿和,我们一起死。”可她恨,恨地推开了他,是他让自己恢复了一些生机,此刻再被背叛才这么疼,她疼呀!她生孩子,又眼睁睁地瞧着孩子被抱走,她瞧着自己爱的人抛弃了自己,她瞧着人群里的每个人都咒她不得好死。她太疼了!
她恨他,她用最后的生命咒他,跟这个部落一起,生死依存。
可他不是她最极致的爱恨!
吐谷赞活了这么多年,此刻却像个少年郎,说“阿和,你不是要回中州皇城吗?现在回来了!”他像是一个讨夸的孩子,乖乖地站在姑娘的虚影前。
“物是人非,没什么意思!”姑娘仰了仰头,一朵花从天上飘下来,刚巧落在她额中央,那朵粉花轻柔柔印在她的灵台前,结成一个佛偈。
辛夷从姑娘的神识里跳出来,猫化成少年一把扶住她。
姑娘撇撇嘴,哭着说:“我以为帝姬回来了!”
人皇跟一众人赶到了废殿,瞧见辛夷靠在猫身上哭得欢畅。小帝姬的身量小了下来,成了正常的十四岁幼童的身体,吐谷赞抱着她一脸灰败。
仁显大法师凑近了探了探公主的脉搏说:“似乎是睡着了!”吐谷赞抱着小姑娘颤巍巍站起来,对着法师说:“她醒不过来了!”
“什么?”人群里竟是陆邵雍开口质疑,星野站在他身边瞧见陆协理站得像苍松翠柏一样笔直的身体正微微地晃动。
吐谷赞只是怜悯地看了陆邵雍一眼说:“你早知道,她回不来的,你只是在自己骗自己罢了!”
漫天辛夷花里,一向规整谨严的陆协理身子一歪,险些要坠地。
他朝着院子里望过去,就是在这个殿,也就是在这个花树下,他第一次吻了小姑娘,他心上的姑娘,远去的有些久了,他恍惚间有些记不清她的模样。时光匆匆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