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寻妖录》夸父吃桃

60、旧岁里的古城

　　五日之后，阿巴亥果然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昕眉跟陆绍雍共骑一匹马在草原上晃悠了半月余才回到阳羡城腹地。

　　刚一进城，满城都是白绢，一阵风吹过白灯笼飘忽，昕眉有些傻眼，等到了驻军的阳羡内府，关曲郎拖着身子出来之时，昕眉才晓得这铺天盖地的白全都是给自己的。

　　她颇有些尴尬地咳了咳：“我……没事！”陆绍雍扶她下了马，关曲郎站在一旁“帝姬归来的消息，可否传递给二皇子？”

　　原来二哥早早被人皇召回了中洲城，昕眉想她那个二哥天纵之才，可跟自己不亲厚，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总归是要上报！

　　张开口正要说，却听到身边陆绍雍冷声说：“帝姬归来之事，先不必禀报。”

　　于是三人统一口径，陆绍雍借了关曲郎小弟弟的名头，而昕眉则平淡更多，是陆绍雍的侍女。中洲的许多士兵也只是在战场上遥遥地瞧了一眼帝姬，当时昕眉四周光华大盛，身量也与平日不同。如今娇俏的窝在陆绍雍怀里的小姑娘任凭谁也不会联想到中州帝姬。

　　关曲郎给昕眉拨了一处院子，临着内城墙。阳羡城黄土飞扬，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枯败的杂草。陆绍雍把昕眉安置在房檐底下，自己撸起袖子收拾。

　　西边马商带来的葡萄跟蜜瓜甜到昕眉心里，她眯着眼看陆绍雍干活，杂草已经长到他齐腰处，裤子挽到膝盖处，露出一截子小腿，贴着骨的肉泛着青色光影，少年人这多日奔波，面上的白已经被斑驳替代，头上用青布绑成发带，可这些都无碍于他的气质，整个人像是一杆清瘦的绿竹。

　　昕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看得痴迷。少年郎突然转过身，对着她一笑，绿竹也仿佛开了花，沁人心脾的美。

　　“你瞧什么？”

　　昕眉心情好，躺在椅子上翘起脚丫子，说：“瞧陆兄，干活呀！”他不让她看，她偏要看，汲拉着缎鞋捧着蜜瓜在太阳底下看。

　　偏要弄到他直呼：“小祖宗，你快进去吧！太阳这么毒辣！”

　　那个庭院在半月之后，盛开满了边陲之地的太阳花。小花甜甜的，就在昕眉的窗边，夜里陆绍雍支着一张小榻，睡在她旁边。阳羡城这里夏季少雨，但要是落了就是噼里啪啦急雷带闪，昕眉喜欢攥着少年郎的手，凉飕飕还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香。

　　她更喜欢窝在他怀里，笑嘻嘻地闹他，闹到他脸色绯红，他这半个月来养好了脸，一张脸瞧着比姑娘还白皙，借着月光，红从少年的白面皮里透出来，像个香甜的果儿，她用红艳艳的唇贴着少年郎的脸，关键处却又支着脖子推搡着他。

　　直到逼着陆绍雍胀红一张脸，忍不住按住她，吻下去。

　　刚下过雨的早晨里，陆绍雍会做几碗小米粥，她不知道佛寺的生活把他已经锤炼的如此宜家宜室，她捧着脸惊叹道：“子彦如此宜室宜家！”陆绍雍满眼温柔地瞧着她，弹了一下她凑近的脑袋瓜。

　　他知道，这是于他们不可得的好岁月，这里没人认识他们，她便不是高高在上的帝姬，他也没有那么多斑驳复杂的旧事，她与他，只有窝在阳羡城的这个小院子里的时候，才是全然的平等与自得。

　　月中旬，十天半个月都窝在府里的昕眉终于被陆绍雍带着溜出了门。她自己窝在府里看美人还看不够，这风沙漫天的阳羡城有什么看头呀！

　　出了府，才发现街市热闹，但却是隐隐透露着一股子哀。原来今日里是月圆日，为那些在大战中死去的战士招魂引路。阳羡本就是一座军事古城，住着许多兵士的亲人妻眷，如今满眼看过去，全都是火光葳蕤处的泪眼。

　　倒也不是那么悲，街市每家每户门口都扎着五彩斑斓的灯，这也是阳羡城不同其他地方的习俗，那些行伍之人眼底里见惯了红黄二色，招魂便不用素色，倒是各色斑斓，美不胜收。

　　阳羡城边有一条小河，叫古曲水。此刻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昕眉能瞧见那些士兵的残魂一个个飘荡在河水边，她端坐在河边，念起那些烂熟于心的往生经。一个个士兵的哀念散成白花，落到草地上。

　　陆绍雍捻起一朵说：“战乱不休，百姓难安……”他们都是从中洲城一路朝北见了那么多残破城池，见了屠杀与血，昕眉捏着地上的杂草，说：“岂止百姓、将士……这世上没一个难安。可这次的战乱，扎哈族能轻易攻到中州皇城，朝堂看来还有一番波谲云诡。”

　　而她自己又不可能远离了这个朝堂去，她站起身握住陆绍雍的手：“道阻且长……”他要立于朝堂，要为这天下士子争一个名分，为自己的爹爹讨一个说法。

　　满街市妇人哭泣的哀恸声震天，昕眉站在阳羡城的古城楼上，烈烈的风吹过，她瑟缩着被陆绍雍拥入怀中。“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战乱真可怕，像那些坚硬冷酷的怪物，毫不留情碾碎每一个人。

　　她突然想来中州城里那把金銮殿上黄金浇筑成的椅子，在那里也有一个怪物，要汲取每个人的快乐为食，那个怪物躲在云山雾罩之后，每个人都被他支配着。

　　她突然心底里感到一丝寒冷，有朝一日，她要是敌不过那个怪物，而眼前的人也敌不过，他那一腔赤诚之心极易被怪物吞噬，若是他也……

　　他是为生民愿，还是为一己私利？年少的她从未想这么多，可如今……于是她揽紧了身边人，悄悄地说：“功成名遂后，你要干什么？”

　　满街五彩斑斓的灯此刻同一时间升上天空，辉煌得像是中洲城里的焰火，光斑斑点点映着城墙，巍峨耸立的古长城上一时也像闪烁着繁星点点，草原上一片寂静，九曲流水缓缓地流淌着，陆绍雍拥紧了眼前的姑娘，他的人生早已悟到荣华富贵不过瞬息，那那些须臾之物，他又如何看贵呢？

　　他求不过父亲冤屈昭雪，士子入仕之途坦荡，而自己，黄土垄上过一辈子也足矣。

　　他捧着姑娘小小的一张脸，姑娘的眼睛眨巴眨巴，映着满天的光，眼波流转处有他最爱的风景，他觉得满腔柔情。阳羡城上烈烈的风吹过，他抿嘴笑了笑：“现在的日子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