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上树》工藤宁宁

2、壹 “

　　“芜城有歌妓，名动中原……莺喉骊音，闻者皆叹惋折服，未尝有歌如此者……”殷绮皱眉，“这写的什么东西？”
　　后院的竹林参天，风一吹动便沙沙作响，在石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翳，石桌上摆了一壶上好的毛尖，两个绘着古树的白玉茶杯，少年少女两端对峙。
　　凌尔笙低着头，光影在他细长的眼眸边跳动，棱角分明的脸一半陷在树荫里，显得他愈发白净。他边把玩着腰间的镀银鱼饰，一边慢慢地解释给她听：“说的是我们芜城有一位歌妓，名声很大，整个中原都知道她……她的歌喉就像黄莺一样美丽，听的人没有不折服于她的歌喉的。”
　　殷绮听得心不在焉，看着他藏蓝的衣衫，仿佛垂地一席深海，腰间的剑柄在阳光的反射下发亮。她很是奇怪，明明凌尔笙是少年将军，确总是一身书生气，长了一对上好的桃花眼，到哪都有倾心于他的小姑娘——怎么也想不出他战场杀敌的样子。
　　“芜城有一棵古树，活的时间比歌妓长得多，可是名声却没有她那么大，这世间真是不公平。”她笑了。
　　“阿绮，不是活得长，名声就大的。”凌尔笙温柔地应答。
　　“对呀，你的娘亲活得比你长，名声却没你大，对吧，凌将军？”殷绮打趣道。
　　“对，你说得对。”凌尔笙答，又想了想，好像决定了什么，定定地望着她道，“阿绮，我要走了，去王都。”
　　“何事？”
　　“君王有令，不得和外人说。我会在你身边派一个暗卫，保护你的安全。”他摸了摸身上的配剑。
　　外人？我也是外人？殷绮皱眉，却没有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他们相识了十年之久，从殷绮的八岁到十八年华，这是凌尔笙第二次要离开她去王都。
　　凌尔笙长她两岁，他十八那年，殷绮十六岁，他就已经是率兵南下平叛的少年将军。彼时是红叶萧萧的秋季，万物都显得萧索，可是凌尔笙却是铁甲峥嵘，红缨翻飞，意气风发，倜傥无双。临走前夕那几日，无数爱慕他的女孩纷纷想把自己绣的香囊送给他，凌府大门一时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殷家和凌府比邻，是显赫风光的大世家，所以殷小姐只要翻个墙，就跳进凌尔笙的院子。那日也不例外。
　　他正在看书，闻声抬头，皱了皱眉，语气中尽是：“阿绮，你是女孩子，为何每次都不愿意走大门进来，非要翻墙？”
　　翻墙的缘故，殷绮的鬓角有些凌乱，后脑勺还沾了一片树叶。凌尔笙下意识地去拿下那片树叶，穿过她红润的脸颊，墨绿的杏眼，墨绿的发钗。愣了神，他的心里，忽然仿佛有“叮”的一声脆响。回过神来，他咳嗽了一声，又恢复温柔的神情：“怎么了？突然过来。”
　　殷绮从腰间扯出一个香囊，有些得意地说：“你们家的门口都被大小姐们堵住了，我这样送更快些。”那是一个及其朴素的香囊，只绣了一个叶子的轮廓。半个手掌大小，香味几乎微不可闻。
　　凌尔笙拿来系在腰间，轻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学的绣香囊？殷小姐？”
　　殷绮没有回答，只是得意得把双手背在身后。她裙上的墨绿金丝孔雀在树叶翻飞之间仿佛要骄傲得起舞。
　　可是凌尔笙南下平叛却并不那么顺利。几周之内连吃两次败仗，军中几乎弹尽粮绝。更因正值秋季，使得军心愈发涣散，最终是凌尔笙诈降，深入敌营，才成功地平叛。他回来的时候，身负箭伤，虽然虚弱，但整个人的书生气都变成了凌厉的杀气。
　　凌尔笙凯旋，举国欢腾，君王重赏，封其为护国将军，不仅是因为他成功平定了叛乱，也因为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识，实属难得。
　　而殷家却已经在他凯旋之前，几日之内被灭门。只留下唯一的血脉，殷家的小女儿殷绮。虽是被灭门，殷家大宅却被留下，当作是四大世家的最后一点慈悲。
　　凌尔笙永远忘不了回来之时站在殷家大门前的感受。紧闭的朱红大门有大力破门的痕迹，扣环已经被打落不见踪影，门口一地枯黄的落叶，每走一步都是心碎的声音。——殷家乃是树妖，由芜城最老的古树化成，一代一代，由于与人类共结连理的树妖越来越多，妖的血脉已经在渐渐流逝，几乎是人类的殷家。面对联手的四大世家毫无还手之力。凌尔笙明白，只是因为妖于人为异类，就要赶尽杀绝。人，多么懦弱又多么残忍。他甚至连质问四大世家的立场都没有。
　　他走进殷家的府邸，地上有已经发黑了的血迹，穿过凌乱的正房，右边就是殷绮的房屋。他只在第一次见到殷绮时来过，那时候还只有八岁的殷绮，极其宝贝母亲给她的铜镜。铜镜的背面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细腻的纹理，还有一丝微不可闻的木香。可是如今他看见铜镜被打碎一地，而殷绮缩成一团躺在床上。
　　他轻轻地把殷绮抱起来。
　　殷绮迷茫地睁眼：“凌尔笙？”
　　“嗯，我在。”他脸庞紧绷，语气却轻柔，答完将殷绮往怀里拢了拢。
　　“你终于回来了。”殷绮的眼里慢慢有了泪水。
　　“我回来了，我们回家。”凌尔笙感觉到胸口湿了一片，殷绮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忍着没有哭出声，他悲伤不已，心痛如刀绞。
　　凌尔笙从此不再住在凌府。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两年。而殷绮给他的香囊，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这是凌尔笙第二次对殷绮说：“我要走了，去王都。”
　　殷绮想了想，说了一句“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