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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平元三十六年,隐日谷谷主与世长辞,时年六十八岁。谷主无子嗣,由其夫人代谷主一职,下令封山,门派三千弟子守孝三年,允自行离去,一时间众人尽散,算上丫鬟仆人,最后留下的仅三十位。
      三年后,再开结界,已是山河骤变,诺大的门派已少有人烟。四位长老商议后决定,架空现谷主,代行职权,再寻弟子。
      容丛就是这时候被招进隐日谷的。
      平元四十年,容丛刚满十四,天赋平庸,为人又木讷老实,不懂变通,其他门派不是嫌他资历差,就是因为他没有给够“孝敬”,在许多门派撞了壁,最后被人员短缺的隐日谷收进门来。
      他入门的那天,没有异样天象,也没有神仙下凡,有的只有几个看上去已经快要如土的糟老头子和半老徐娘将他和另外一群弟子一起引进了门,供堂中长老和其余前辈挑选。
      容丛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的弟子一个个被挑走,资历好的去了长老门下,而平庸些的则去了其余前辈那里,也不像左右两边的弟子那样着急,就呆呆站着,等人把他挑走。
      一上午过去,堂中只剩容丛那排还在等候。
      一个看上去年纪小一些的丫鬟大步走了进来,似乎很是着急,附在坐在中间的大长老耳边说了什么,便见大长老面色一顿,低声问她:“她要来?”
      丫鬟点点头。
      只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身着暗红色纱袍的女子带着丫鬟进了堂,几位长老忙站起来,对着她作揖,道:“红月小姐。”
      女子也对长老们回礼,说道:“夫人派我来看看,几位继续,不必理会我。”
      话是这样说,但不会有人真的不在乎她的看法,方才她自己也说,她是替夫人来的,那自然是代表了夫人的意思。
      堂中几位弟子给红月小姐拿来了椅子,她端端上坐,容丛才看清她的面容。她看起来已经是不能被称为小姐的年龄了,眼角的皱纹在她身上刻画出时光的痕迹,但依然掩盖不住她的风姿绰约,与一堂风烛残年的老人截然不同。
      容丛看着她,她一个眼神看过来,与容丛对视,吓了容丛一跳。
      红月打量了他半晌,一挑眉,转头望向掌管名册的弟子,开口问道:“中间那个新弟子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这是容丛师弟,三等天赋。”那名弟子恭恭敬敬地回答。
      “小姐若是想收个徒弟,大可挑一个天赋更好些的,这个孩子实力过于平庸,性格也颇有木讷,恐怕会扫了小姐的兴啊。”大长老用拐杖点了下地,对红月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容丛,这一看,也呆住了。“这……”他竟没有说出话来。
      这一个两个前辈看到自己的反应是如此之大,自己的容貌竟是这般惊悚吗。容丛不禁想到。
      半晌,大长老叹了口气,缓慢地说着:“小姐若是想收下他便收下吧,不过若是被夫人看到,小姐可要自己解释。”
      “这是自然。”红月答着,站起身来对容丛招招手,说:“跟我来。”

      穿过那扇屏风,真正来到隐日谷中,容丛才发现这并不是个小门派。相反,隐日谷四面环山,唯有一条栈桥通往中原,谷中四时长青,堪称世外桃源,比起南域杏林山庄更幽静寂寥,别有一番韵味。
      容丛跟着红月和她的侍女,一路走到了一个偏阁,匾额题字“云陵榭”,门口海棠似火,石青台阶一尘不染。这恐怕就是红月平日的居所了,真是一大胜景。容丛心里暗自惊叹。
      刚进阁中是一个窄间,右侧有上层的楼梯,后面连着一扇拉门,红月引他入内,屏退侍女。殿中所悬挂的都是清一色的红绢,颇似新婚的洞房。容丛心下大惊,红晕涨上脸颊。这红月小姐该不会想借收他入门,搞个什么采补之术,占他便宜吧。可转念一想,自己资历平平,要修为没有修为,要出身没有出身,她又图什么呢。
      “不必害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红月坐在桌边小凳上,看到容丛像个熟透的鸭子,不禁笑着调戏他:“你嫩的很,我可看不上你。”
      “这里是我的房间,因为喜欢红色所以差人多挂了些,吓到你了。”她抬袖捂脸笑了一会,总算正色道:“你以后就住这儿的楼上,等会我找些人去添些被褥,你就可以上去了。”
      容丛其实内心有许多疑问想要问她,可她是自己的师父,总要礼数在先,便行了一礼,说道:“弟子容丛,多谢师父收下。”
      “不必着急谢我,不要叫我师父,也不用搞这些有的没的奇怪礼数。”红月随意地摆了摆手,换了个随意的姿势,侧趴在桌子上,和容丛说:“这些礼数都是做给新来的傻弟子们看的,怕吓跑了人,谷......萧谷主在的时候就从来不用端着,随意就好。”
      “至于你嘛,”她歪了歪头,好像真的刚刚那一会就会累到她,“你虽然名义上的师父是我,但我才不要教你,只是那人不方便出面,替他收下你而已啦。和他们一样,叫我红月小姐就好。教徒弟什么的,我才不要呢,不如养鱼赏花。”
      容丛被她的随便堵的无话可说,但不禁好奇地问道:“那,到底是哪位前辈想要收我为徒呢?”
      “是夫人。”红月叹了口气,似是无可奈何地说道:“就是现谷主。”
      “那她又为何不肯亲自收下我呢?”
      “他......谷中众人都认为他疯了。”红月摇摇头,继续说道:“他在萧谷主去世之后宣布封山守孝三年,自那之后谷中众人就都觉得他是伤心过度,疯掉了,但又不得不依靠他的阵法守山,所以只能代行职权,而没有将他赶下台。”
      “那您觉得,夫人疯了吗?”
      “他?他才没疯。”红月暗暗笑了一下。
      “如果非要说他疯了,那在很多年前,他已经疯了。”

      红月拉着容丛东扯西拉,一会问他家里怎样,为什么放他出来修行,一会又问他国家大事,现在是中原哪年,皇帝还是原来那个吗。容丛一一答过来,这样居然也扯到了日沉西山。
      红月点上灯,看向支开的窗外,月色朦胧,阁后一片荷塘开的格外旺盛,曲折的石栈道布于水上,好像京城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只是后花园也好,不管是哪里的胜景也好,都不可能实现春与夏花同时绽放,而隐日谷居然做到了这一点。在容丛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
      “很不可思议吗?”红月笑了,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又说:“我原来也觉得。可后来看过了夫人的阵法,也觉得四季同现没什么了。现在谷里除了成山宫,都在用着这个阵法。”
      “这是我师父的阵法?”容丛听的晕乎乎的,好像有个不得了的人收了自己做徒弟。
      “此阵名为‘天下共时’。”一个温和的男声从他们的身后响起,容丛吓了一跳,红月却好像早就习惯了,没有一点反应,似乎对于男人的到来一点没有意外。
      “吓到你了?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已经去休息了,就红月在呢。”那名男子从昏暗的角落中走出来,淡淡的笑着,借着烛光和月色,容丛看清了他的脸。他是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男人,称得上一句丰神俊朗,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衫,袖口与领口皆用黑色杏纹收边,腰间玄色琉璃佩,手里抬一只竹扇,显得他整个人清雅、贵气,却又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强大气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鬓角的头发却是黑白交杂,与俊秀的容貌极为不协调。
      “他就这么陪着我说了一下午的话,特别乖,弄的我也想收徒弟了。”红月笑嘻嘻地和他说。
      男人也不恼,就看着容丛,容丛才反应过来,赶忙向男人行礼:“见过......”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这个男子,只能又求助似的看向红月。
      “叫师父呀,这才是你师父。”红月一脸诡计得逞的样子。
      容丛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说:“可......可我师父应该是夫人啊?”
      “行了,别逗他了。”男人合上扇子,轻轻敲了一下红月的肩膀,又说道:“我名为慕阮,就是你口中的谷主夫人。”
      “所以......”
      “所以我就是你的师父,也是这‘天下共时’的阵主。”男人,不,应该是慕夫人解释道。
      容丛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他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大,可能一时半刻的接受不了。
      虽说现在无论是中原政者或是修士,都有喜好男风之人,但名门望族却鲜少有这种情况,而门派掌门则更不可能,这也难怪容丛这样震惊。
      慕阮看着他迷茫的样子,不忍心再待下去,于是便和他说:“我送你回去休息,我和红月说会话,明日你来成山宫找我便可。”
      说完,也不管容丛愿不愿意,就一抬手,使了个法诀,让容丛昏睡过去,便把他抬回了二楼的房间,看的红月目瞪口呆。
      “这,不是你徒弟吗?而且他那样像他,你......”红月不知该说什么。
      “可他不是他,我清楚这一点。”慕阮叹了口气。
      他比他们都清楚这一点,他更清醒,却也无可奈何。

      容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屋中的,醒来时,面对陌生的卧室,陌生的房间布置,他略有茫然。他醒的很早,早到太阳在山后没有完全升起来,四周雾蒙蒙的,浮在百花之上,恍若云端之上的桃源,“云陵榭”当之其名。
      他还没有从昨夜的惊吓中缓过来。红月总是叫他的师父“夫人”,让他下意识就认为他的师父就是个女子。可又有谁能想到江湖上有名的隐日谷谷主竟会是断袖。
      他还记得昨日师父叮嘱他去成山宫,便向几个早起的侍女问过路,一路小跑了过去。
      他的师父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不过红月小姐并不在这里,想来应该是还在睡着。晨光熹微,照在慕阮的斑白的鬓角上有些耀眼,但并不能掩盖他本身的光芒。他还是那样淡淡的笑着,看见容丛走过来,迎了上去。
      “起的倒是够早,是睡的不舒服吗?”他问容丛。
      容丛摇摇头,显然是对于师父在这里等他感到不可思议,但他又想到,似乎坊间传言中的绝世高人都是会早起练功的,他便又对自己的师父徒增几分敬意。
      师父果真是位不得了的人物啊。他暗暗想着。
      如果说隐日谷是世外桃源,那成山宫就是桃源中的一方小世界。隐日谷没有四季变化,因为那名叫“天下共时”的阵法四季长青,百花齐放。而成山宫里的季节却是和外边世界相同的。容丛来的时候是秋天,成山宫中便仅剩枯黄的树叶和凋零的花,与整个山谷格格不入,就像慕阮与隐日谷格格不入。
      慕阮引他入院中石凳上坐下,“不必拘谨,不过我觉得说了你也不会放松的。”他自顾自地说着,去屋里拿了杯茶,看见容丛盯着自己,解释道:“我身体不怎么好,这是药。”
      他端着茶杯坐在了容丛旁边,面色不变,但语气却严肃了不少:“我会把天下公认的隐日谷剑谱和心法都传于你,但我并不能教你剑法,我只能教你一些并不被认可的东西。”
      容丛感到诧异,问他:“不被认可的东西?”
      “嗯。”慕阮喝了口手中的茶,说道:“比如你之前看到的‘天下共时’,再比如什么别的阵法,只要是我会的,我必然会教你。”
      “为什么师父会说,您的阵法是不被认可的呢?”容丛又问他。
      听到了他的称呼,慕阮顿了一下,解释道:“因为我本身就是个见不得光的人。”他自嘲地笑笑,“我虽是萧淳明媒正娶进门的夫人,但我记不得很多以前的事情,连自己的出身和师承都说不清的人,是上不了台面的。”萧淳,想必就是前谷主的名字了。
      “江湖上的人忌惮他和我的实力不敢提于口,暗地里都不知道在如何议论。”他摇摇头,将杯中的药一饮而尽,“所以以后在外人面前也不必叫我师父,和他们一样,叫夫人就行。平时也没有什么规矩,随意就好。”
      容丛点头称是,一一应下。

      容丛人虽有些傻,但他却是个很好的聆听者,不多言不乱问,相处下来,很是令人舒服。拜这点所赐,他和隐日谷众人的关系都不错,尤其是红月,关系更是达到了胜似“姐弟”的地步。
      “你问谁?!”在某个晌午,红月陪容丛去藏书阁拿剑谱和心法,容丛终于憋不住,向红月问了慕阮的事情,她先震惊于容丛也会有好奇的事情,后又惊恐于他好奇的对象竟是慕阮。她堵在容丛侧面问容丛:“你为什么要问他的事啊?”
      容丛抱着一大堆书,边走边想,回答她说:“师父说,他不知道自己过去的一些事情,我就想着红月姐您会不会知道一些,这样我去说给他听,他会高兴的吧?”
      红月一挑眉,看着被书包围的容丛,反问道:“那他不会自己来问我?我还能不告诉他吗。”
      容丛成功的被她的话堵红了脸,一言不发,直接向阁楼那边跑去。
      待他成功地把书全部放回了屋里,红月才略感关切地问他:“是夫人和你说什么了吗?”
      容丛想了想,说道:“师父说,他是个见不得光的人,让我在外面不要叫他师父。”
      红月听他说完,难得的没有逗他,而是低头思索片刻,慎重开口:“其实,他这样说自己也并不是错的。”
      她又静静地靠在墙边,想了一会才问容丛:“我知道一部分他的事情,你要听吗?”
      容丛点点头,“当然要的。”
      “这个故事,可能会打破你对于隐日谷的一些看法,世人尊为大侠的谷主,在这个故事里也将完全不同。就算这样,你也愿意听吗?”她又询问了容丛。
      容丛又点了点头。
      “那就随你吧。”红月看着他那张与某人极其相似的脸,神色复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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