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司》向小园懵逼中

10、第十章 孟婆汤

　　等走近了，真正看清楚那人的面貌时，南宫盈发自内心的庆幸，也在感谢夷光先把自己，变回了年轻时候的样貌。
　　不然，就算是他能认出来老去的自己，自己也不敢在他面前抬头直视着说话。
　　将军去世的时候仍然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样貌也永远保留在了那一刻，他一直便是大盛出名的俏郎君，无数少女心中的梦。
　　若是以残烛之身站在他面前，恐怕连开口质问的勇气也没有了。

　　好在现在的她，能做到这一切。
　　南宫盈放轻步子慢慢靠近背对她站着的人，将军显然也是在阴间逗留太久，魂魄几乎都快涣散了，周身的光彩，比之前的她还要暗淡些。
　　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才勉强支撑到现在的。
　　要是从前的将军，肯定很快就能察觉他人的靠近，然而现在的他，虚弱又苍白，随便一只鬼估计都能送他上路了。
　　南宫盈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话语，该如何做开场白呢？近乡而情怯，她靠近深爱着的人，原本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要如何说出来。
　　“你也在等人么？”
　　她伸手轻轻拍了下李长空的肩膀，提醒他注意到自己，然后转过来。
　　对方的动作正合她的心意，李长空虽然觉得声音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自然想要转身看个明白。
　　然而看到眼前这位巧笑盼兮，顾盼生辉的姑娘，他一时失语，眼神不再是刚刚的茫然，却蒙上了厚厚一层浓雾，让人看不清他究竟作何想法。
　　南宫盈也没看懂他的表情，有些失望。震惊还是害怕，全然瞧不出来，不过这也实属正常，毕竟自己一直都没看懂过他。
　　“您可还认得我。”
　　南宫盈凑近些，歪着头问他，语气显得俏皮又活泼，完全就是少女时期南宫盈该有的神态。

　　然而李长空显得格外呆滞，还是刚刚的眼神不变，一直盯着南宫盈的脸不移动半分，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发愣，但眼神中却明显是有聚集的光的。
　　就这样场面静止下来，久到南宫盈都快要以为李长空已经魂魄残缺彻底呆滞了。
　　他却突然张开苍白颜色的嘴唇，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声音干涩又嘶哑，像是一位老人一般，极其费力的说出两个字。
　　“盈，盈。”

　　南宫盈几乎是在他说完的瞬间，眼睛里面就酸涩起来，心脏也开始剧烈的搏动。
　　已经太久，没有听见过他叫自己的名字了。
　　她之前觉得自己已经看清，也想清楚了，所谓你若无情我便休的道理，她从小到大给别人神色并茂的讲过很多次，直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道理并不是如此好实施的。
　　直到这个人又出现在自己面前，才明白爱这种情感，绝对不是轻易就能舍弃和戒掉的。

　　她立刻侧过身子，仰起头对着天空，努力压制住突然冒出来的汹涌泪意，伸手也捂住自己搏动的心。
　　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如此可悲。至少在他面前不能像个弃妇一样的可悲。

　　她与这人实在无法对峙太久，怕随时就会失控。还是赶紧长话短说，直接问完最好。
　　南宫盈缓了好一会儿，感觉没有泪水再溢出以后，深深呼吸一口浑浊空气，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唯一想要知道的问题。
　　“长空。”
　　“你在战场上战死的那一刻，想到了谁？”
　　终于说出来，她觉得心里面轻松好多，也衷心的微笑着，伸出右手捋着不听话的头发，将头发别到耳朵后边，然而挺直了背，抬着头看着李长空。
　　她不想问那种空泛的问题，什么爱不爱，爱过么，她从前看话本子的时候就对这些戏码嗤之以鼻。
　　被爱是可以明确感受到的。如果都需要用发问来了解一个人的爱意了，那多半就是不爱的证明了，是一个没有价值的问题。
　　南宫盈想知道的，不过是自己的爱，究竟价值几何？

　　李长空被问住了，平日里像鹰眼一般锐利的眸子不自然的闪躲着，从与南宫盈重逢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从她脸上移开目光。
　　他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打住了，最后终于是说出来了话。
　　“我。”
　　然而刚一开口就被人捂住了嘴巴，南宫盈突然凑近他跟前，两人几乎是鼻子碰着鼻子的距离，眼睛的睫毛都开始交缠着难分难舍。
　　南宫盈一手捂着他得嘴，另外一只手竖着一根手指伸到自己嘴巴前，做出噤声的动作。
　　“嘘。”
　　水剪双眸点绛唇，眼里有着浓浓的缱绻情意。
　　“不要说谎话骗我，我全部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倒下时候，满足而且幸福的微笑，没有即将与亲人死别的不舍，而是解脱和幸福。
　　李长空眉目极其深邃吸引人，说话时候看着你，都让人觉得他对你有情有意。然而天生深情眼却也最能迷惑人。如今他就又这般，低着头盯着南宫盈不放，像是爱极了她的样子。
　　“盈盈，我没有想过要说谎骗你。”

　　“我的确自愿被惠安所杀，这是我欠她的。”
　　李长空后退一步，离开南宫盈一些距离，然而垂下眼睛看着地下丑陋的石头，承认了这个事实。
　　“当年我能攻破都城那一战，我骗了她。”
　　他一笔带过这些往事，讲得很是模糊。但南宫盈却明白他在说什么，护国将军就是因为耗费极少而攻破前朝都城而声名鹊起。
　　他这意思，难道当年的胜利，是因为利用了小公主对于他的情意吗。
　　“我以为在国家大义在我的儿女私情前面不值一提。”
　　李长空脸上露出绝望又苍凉的微笑，声音凄楚。
　　“然而当我真的做了这一切，往后的每一日，都在痛苦和后悔。”

　　南宫盈想起第一次见到李长空的时候，他在军队里训练大家显得一丝不苟又严格严肃，自己最不喜欢这种年轻老头子的性格，觉得不过是故作正经的伪君子，就跟踪他一天。
　　却发现一回到自己府邸，这人就开始沉浸于酒当中，之后是休沐日，接连着两天，竟然就没有清醒过。
　　醉了就睡，梦醒了就起来舞剑喝酒，颓废至极。
　　想来那时就叫做伤心欲绝了吧。
　　她也是因为见到了那样的李长空，同情心泛滥之下，才渐渐答应了父亲的要求，主动去多和他相处。
　　李长空笑起来像是夏日骄阳，可以照亮一切。这样的人脸上不应该出现悲伤的表情。
　　后来一直她以为自己真得成功了。

　　“那时候，我听到惠安生死未卜，真得有轻生的念头。”
　　“荣誉，赞扬，都不是我应得的，我只想要一死，来让自己能够获得平静。”
　　李长空诉说着自己心声，南宫盈却在旁边听得越发苦涩，竟不知，他用情如此之深。
　　如果自己早知道他心有所属，一开始一定不会去招惹他。
　　然而李长空突然转过身正对着南宫盈，左手握着她的肩头，右手抬起，揉她细软的头发，轻轻的安抚着这个看着坚硬无比，却格外心软善良的女孩。
　　“直到我遇见了你，盈盈。”
　　他低头瞧着南宫盈，眼睛里面的的确确是爱意，嘴角弯起来，第一次从他的脸上出现了类似愉悦幸福这样的神情。
　　李长空揽着南宫盈肩头的手突然握紧，将她拥入自己怀中，用力而深情。
　　“你让我，产生了要活着的念头。”
　　李长空用脸摩挲南宫盈的脸颊，在她耳朵边上倾诉自己的心意。

　　他死去的时候脑子里面的确全是解脱后的轻松愉悦，然而当他到了地下，排队到奈何桥头被孟婆惯例提问道：
　　“回想你生前最美好与最痛苦的记忆吧。”
　　孟婆递汤前，先会直接法术消除人最痛苦和最快乐的记忆，因为这些记忆极其顽固，即使喝了汤也不保证能够被完全消除。

　　李长空才发现，原来他所有痛苦的回忆中，都有惠安。
　　而他能回想起来的所有欢乐时光。
　　全都是盈盈。
　　李长空摩挲着盈盈的头发，南宫盈因为被他突然的深情表白和大胆动作给吓住了，变得十分乖巧，在怀里一动不动，脑子里面也是空白一片，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而李长空继续攻势不停，他还有最重要的话没有说出来。
　　“你刚刚不是见面就问我，在等谁吗？”

　　“我一直在等你，盈盈。”
　　他抬起盈盈的下巴，逼迫脸红成虾子的姑娘直视自己，说得深情万分，声音还磁性十足。勾的南宫盈觉得自己浑身都酥麻起来。
　　“我和惠安，无论是情还是仇，上辈子都清算干净了。”
　　“你可愿意让我用下辈子，把上辈子缺失的时光，全都补回来。”

　　南宫盈觉得自己像是在蒸炉里面待了一整天一样，整个人就要沸腾了，不要说思考怎么回答了，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本来是气势汹汹要找他质问，然后潇洒的扬长而去的。现在这被抢白一通，完全打乱了她的步调。最可怕的是，她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首先就要叛逃组织了。
　　心脏一直在剧烈蹦跳，声音大的像在打鼓，她现在又完全被人抱在怀里的，这些异常的生理反应肯定完全被李长空察觉了。

　　她都想好了，要是他敢说出下辈子赎罪这样的话来，自己就马上走，跟他一刀两断，然而这人太会说好话了，他这些年是都在冥界学习怎么说甜言蜜语了么。
　　怎么自己到现在都感觉晕乎乎，像是要飘起来了。

　　李长空虽然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但低头看见脸通红还紧紧抓着自己衣襟不放的盈盈，难以抑制的笑了，愈加紧紧将她拥入怀中，一直没有放开。

　　这边郎情妾意，不远处的少年少女看得目瞪口呆。
　　虽然肯定没向夷光发现的早，但苏千鹤看见两个人死死抱在一起，也明白事情向奇怪的方向发展了，他们可能都预判失误，误解了李长空了。
　　长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地上去了，极度吃惊的看着向夷光：
　　“这，看来也不像是单相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