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霁》藏耳

4、心机

　　将手中的夜鹰放飞，嘉偌一转头就看见了斜靠在门边的耶律璟和耶律质屋。

　　她摇摇晃晃的走过去，梳着“丱发”，长及脚踝，淡紫色发丝顺着头顶左右两侧的两股，自然垂下，髻中引出的一小绺尾发调皮的轻抚着嘉偌的面颊，巴掌般大小的一张脸，白润而嫩滑，上身穿着件浅粉色的锦缎小袄，绣着一小朵玉簪花，系同色粉霞绶藕丝缎裙，外罩一件薄薄的纱衣，整个人看起来娇小可爱，目若晨星。

　　“爷爷...”嘉偌叫着，在离耶律质屋还有两三步的时候突然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一双苍劲有力的大手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连声问，“偌偌，有没有摔到？哪里痛？这里？这里..还是这里？”边问，边捏捏她的小短腿，拽拽她的胖胳膊。

　　“小璟！不要乱摸啦...爷爷~ ~抱 ~”嘉偌奶声奶气的鼓起腮帮子，在耶律璟怀里扭来扭去，两只小手伸向耶律质屋，两腿蹬啊蹬的。

　　“哈哈！”耶律质屋惊喜又开怀的笑着，摸了摸自己白花花的胡须，伸手把嘉偌抱过来，问道“偌偌什么时候学会说话的？这可是你第一次叫我诶！”

　　嘉偌窝在他暖暖的，带着药香的怀抱里，头枕着他的颈窝，胖嘟嘟的小手把玩着他平时爱若珍宝的胡须，不时用力的扯扯，弄的耶律质屋嗤牙咧嘴的，“刚刚丫！”

　　耶律璟怔了怔，哀怨的道“偌偌，你不公平！”

　　“不公平？”嘉偌微歪着头，疑惑的语气，让她整个人透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妩媚与诱惑。

　　耶律璟倒吸了一口气，指控道“你第一个叫的不是我！”说完修长的食指指向笑的一脸得意的耶律质屋。

　　嘉偌顽皮的捂着小嘴，摇摇头“可是我第一次叫的也不是爷爷哦~~”

　　耶律质屋得意的笑在嘴边僵住。

　　耶律璟幸灾乐祸的瞥了眼耶律质屋：活该！

　　耶律质屋不甘示弱：少来！你也不比我好多少！要排，你不知道排在第几位！

　　耶律璟愣住，忽的反应过来，眼里冒出丝丝的火星，拳头捏的嘎嘎的响，挤出两字，“是！谁！”

　　嘉偌直起身子，两只小手交叠的捂着嘴，小小的身体，颤啊颤的，拼命摇着头，眯着亮晶晶的双眸，笑的像两弯新月。

　　耶律璟看着嘉偌这般耍宝，不禁笑出声，摸摸嘉偌的头，眼里是深深的宠溺。

　　耶律璟和耶律质屋走到书案前，站定。嘉偌不知何时爬坐到耶律质屋的肩膀上，轻拽着他的头发，身子不自觉的晃啊晃，搞得两人胆战心惊，就怕一个不小心，嘉偌从耶律质屋的肩膀上摔下来。

　　嘉偌看着，没心没肺的咯咯直笑，出声唤道“阿邵”

　　没人看清他的身形是如何的摆弄，只觉得一阵凉风拂过面颊，一个身穿着深紫色衣服的少年，已经站立在面前。

　　被唤阿邵的少年，有着刀刻般的五官，略粗的眉，挺直的鼻梁，似是无情的薄唇，和耶律璟的帝王霸气不同，阿邵的气息永远是那么的绵长和淡雅。很难想象，他会是一名暗卫，反而更像一名大户人家的少爷。

　　阿邵微笑着站在耶律质屋的身旁，一只手在嘉偌身后平举着，以防她往后倒，而自己可以第一时间接住她。他温柔的看着嘉偌，不语。甚至没有向耶律璟和耶律质屋行礼。

　　耶律璟皱起眉头，心里是一阵安心，一阵酸楚。反倒没有责怪耶律邵章对他这个皇帝的无礼。

　　看着嘉偌和阿邵之间的“暗送秋波”一股股酸水慢慢的涌上心头，他没想到，一向戴着面具，从来不让旁人看见自己真面目的耶律邵章会为了嘉偌破例，甚至毫不犹豫的在嘉偌唤他的时候，就这么出现在他们这两个可以称之为外人的面前，毕竟他是属于嘉偌的暗卫，若不想以真面目出现在人前，也是合情合理的。

　　当初耶律璟选中耶律邵章，就是因为他那沉稳却不阴暗的性情，虽然看不见他的容貌和表情，但一个人的眼睛是无法骗人的，更何况想瞒过一个心机深沉，明察秋毫的皇帝？况且有“御令司”的保证，他很放心的让他保护着嘉偌。

　　耶律璟知道，耶律邵章是个光明磊落，城府极深却宽容大度的人，这不仅仅是第一次见面给他的印象，还是在近十年的观察中得出的准确结论，耶律邵章，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呆在嘉偌身边，保护着她的隐形暗卫。他能够在各个方面保护嘉偌，武艺也是当世中少有人能与之匹敌。当然，他不能作为嘉偌未来的相公，耶律璟在心里酸溜溜的补充道。

　　等耶律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正看到耶律质屋又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老狐狸样看着他，每次耶律质屋露出这样的表情，耶律璟就全身不自在，像做错事被抓住尾巴的小孩般，无措。

　　他恼羞成怒的瞪了耶律质屋一眼，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心思才慢慢转回正事上。

　　书案上摆着的，是韩少勇，他们预定的工部尚书，历时1年，在结合多方资料，甚至自己走遍大江南北，耗尽无数精力绘制而成的，偌赫大陆全图。也是迄今为止，最清楚，最完整的偌赫大陆全图。

　　“要拿下北柔然，必须越过天山和峡谷火神淀。天山积雪终年不化，各处峭壁断崖难以攀登，天山内的天池更是冰冻入骨，常人难以忍受。而要到达火神淀则必须要度过天池。即使勉强度过天山，到达火神淀，但火神淀地形易守难攻，可以说是片铜墙铁壁，难以攻破。北柔然有这两处天然屏障庇护，要沿辽河及大兴安岭一线进军北柔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耶律质屋的食指点了点地图中的某处，缓缓说道。

　　“但是如果不沿这条线路走的话，要进军北柔然，就只能穿过西秦，攀过凯拉山。先不说凯拉山地形如何，光是西秦就让人头痛了。西秦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攻下北柔然，扩张领土？更何况，西秦本身就对北柔然的天然地形虎视眈眈。”耶律璟接下耶律质屋的话，说道。

　　一时间，满室沉默。这样的地形条件，的确让人头痛。南北柔然本为一体，但在一次大战中，分裂为两个个体，各占偌赫大陆的东西角，隔山相望，各自的门口都有座闻名遐迩的峡谷保护着彼此领土。南柔然在后来的争战中形成契丹文化，建立大辽，发展成现在的辽赫。而辽赫要统一中原，第一站点应该是先收回北柔然，毕竟两国自古血脉相承，本为一家。但

　　现在这种境况，是难上加难。

　　“既然不能通过外部拿下他，那就从内部瓦解他的力量。”在沉默许久后，嘉偌终于开口。

　　“你是说？”耶律璟紧锁眉头。

　　“那要看你能不能狠得下心。”嘉偌把手伸向耶律邵章，让他把自己抱着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捂着小嘴，打了个哈欠。

　　“......”耶律璟没有说话，但眉头越锁越紧，在额头上形成了高高的小山丘。

　　耶律质屋一头雾水的看着两人打着哑谜，一时间竟然没有领悟出嘉偌的意思。

　　嘉偌叹了口气，用了个“你真笨”的眼神睨了他一眼，声音懒懒的，有气无力的开口道“北柔然虽然有火神淀保护，但火神淀只能在军事上起作用....让他国没有办法轻易进犯...但...却没办法解决一个致命的....问题。”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什么？”耶律质屋细细的思考着嘉偌的话，久久没有听到下文，奇怪的紧接着问道。

　　“水。”从进来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的耶律邵章突然开口。暗哑、低沉的嗓音让耶律质屋惊讶的抬头看他，本来以为他绝对不会开口说话。

　　可这一看，让他又心疼，又好笑。原来是嘉偌说着说着，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耶律邵章不敢轻易晃动身体，只能保持着僵直的姿势。因为嘉偌很浅眠，一个小小的动静就可以让她惊醒，这就是为什么耶律璟无论再忙也会来“晚偌阁”就寝的原因，即使耶律璟因为皇帝的责任，得宠幸嫔妃，没有办法来。耶律邵章也绝对寸步不离的守着嘉偌。

　　他加快语速说道“因为北柔然缺水，虽然辽河是贯穿整片大陆的大河，可是因为天山和大兴安岭的阻隔，导致辽河只有一条小支流流入北柔然，而北柔然人口虽然不多，但要支持他们长久的用水也是不易。所以北柔然才迟迟没有投靠我们，也不轻易出兵。因为辽赫、西秦、北魏都曾经或明或暗的为他们调用辽河之水。”

　　耶律璟抬头惊异又赞赏的看着耶律邵章，想不到这人真真是个人才，三两句就将北柔然的问题和大陆的局势说的一清二楚。

　　“皇上不用这么看我，这些都是小偌跟我说的。”耶律邵章笑道。

　　耶律璟在听到他说“小偌”时，眉头几不可闻的皱了下，眼神也冷了许多。眼光直直的看着在耶律邵章怀里睡得香甜的嘉偌。在心里无声的叹气。

　　耶律邵章仿似没看到他酸酸的恼怒，接着说，“如果能在内部搅乱北柔然的国内局势，安插些人进入北柔然，形成一股牵制势力，再从外部断绝北柔然的水源，那么我们不费一兵一卒的，就能拿下他。只是这需要耗很多的时间，而且不可避免的会影响北柔然百姓的正常生活，甚至威胁到北柔然人民的安全。也正好，我们现在的国情并不适合出兵，修身养息和安插探子可以一齐进行，互不冲突，互不矛盾。且先再考虑考虑是否还有更好的办法吧。”他极快的说完这些话，便低下头专注的看着嘉偌稚嫩的睡脸。

　　耶律璟和耶律质屋对视一眼，心中震动。不知是因为嘉偌，还是因为耶律邵章。

　　“接下来的细节就需要皇上和丞相细细思量了，我先带小偌去睡了。告辞。”耶律邵章语气平淡且不卑不亢，轻点下头，就往内室走去。

　　耶律璟和耶律质屋看着他高大，沉稳的背影，相对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