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霁》藏耳

2、非梦

　　来到这里，已经一年了......

　　从最初必须靠宫女抱着才能离开床榻的婴儿，成长到现在蹒跚学步的一岁孩童，这种另类的体验不得不说，还真挺新奇的。

　　嘉偌坐在床边，小小、白白的两只小胖腿一下、一下的晃动着，手指轻轻拂过由床顶旋绕下来的淡蓝纱帐，感受着那冰凉却又带着丝丝暖气的触感，脸上，是一岁儿童不应有的睿智与沉思....

　　嘉偌早就做好准备了

　　当5岁时，外婆逼着爱跳爱闹爱玩的她乖乖坐在书房里听着古板、固执的老先生授课时；

　　当7岁时，外婆为了让她彻底掌握布阵的奥妙以及破阵的技巧，而把她一个人困在幽冥谷整整三天三夜时；

　　当10岁开始，外婆每年让长老每次选了10名武功比她高上不只一筹的死士们围攻她，只为测试她学会了多少种剑法、多少种拳术时；

　　当12岁生辰那天，她因为没有完成外婆布置的射发暗器、弯弓拉箭的功课而被罚整整一天留在射击场，一刻不停的忙碌，最后终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抬不起哪怕一根手指头时......

　　她就准备好了，四书、五经、太学、论语、孟子、易经、兵法、医理、毒药、商业理论......

　　数不胜数，每日每夜，在她达到不吃饭不睡觉也不会影响正常生理的境界后，她所能回忆起的岁月，都是在这些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永远看不到、摸不到哪怕一星半点的边缘的学海中、在那无法停下无法休息的招式中度过

　　那种濒临崩溃的无力感和深深的厌倦，那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不是医怪爷爷配制的九转露回丹、不是二奶奶研究出的百草汤浴所能治愈的......

　　值得庆幸的是，她至始至终都没有变成那种极端的、愤世嫉俗的小孩，不是不怨恨的，“以耳族”几万人，凭什么就她一个女孩子要承担起千百年前祖先欠下的债。

　　但是她知道，当她克制不了周公的诱惑，而趴倒在书案，外婆那件温暖披风盖在身上时自己的感动；

　　知道在幽冥谷的三天三夜，外婆一直徘徊在谷外，不眠不休，一刻也没有阖眼；

　　知道每年的打斗，外婆一直躲在暗处，细细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提着一口真气，就怕一个不小心自己被死士暗伤，以致总似乎一晚就苍老许多；

　　知道那次，也是唯一一次被处罚后外婆抱着自己，心疼的流泪，颤抖的指尖握住自己红肿的双臂......

　　因为知道，因为那是外婆希望的，她就去做，不想让外婆失望，既然无法改变结果，那就只能改变过程，让彼此都好过些..所以她更努力，努力把所有的东西都映在脑子里，努力把所有招式都练上千万遍......

　　永远不会忘记失去意识前，外婆那悲伤而又绝望的呢喃，偌偌...对不起...对不起...偌偌...对不起....

　　外婆，多想再和你说说话，多想告诉你，偌偌从来没有怪过你，一瞬间的怨恨，只是因为那不知名的祖先的不负责任，偌偌很爱你...很爱你...

　　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触摸着自己的脸颊，回过神，却发现他不知何时来到面前。

　　“偌偌...”耶律璟轻声叹息，伸手把嘉偌抱进怀里，小小的身体，落入他的怀抱，似乎就像婴儿在妈妈的子宫里头，被保护的严严实实，安全的无以复加。

　　耶律璟从来不过问嘉偌什么，尽管一再在她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看到那些让他心痛的表情，他也没开口。他给她独自思考的空间，特地培养一个只效忠于她的，连自己也无法轻易调遣的暗卫耶律邵璋，将在身边伺候自己十几年的萧嚒嚒给她，安全和日常出行都有了最好的保障与安排。

　　从她落到他怀里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发誓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世间最好的都给她....

　　那日......

　　五十万大军，北魏的莫云骑，杀气腾腾，带着怜悯的眼神，轻蔑的看着自己这勉强站立的五万残兵败部。

　　北魏士兵表面上虽然还维持着泰山不倒之势，其实心里早就已经不把这五万虾兵蟹将看在眼里了，脑子里想的，全是班师回朝后，朝廷的奖赏，应该够去“醉月楼”风流一晚了吧，再娶个八个、十个小妾，岂不比那坐享齐人之福之人来的逍遥快活？

　　神经的松懈，让全身上下的筋骨开始酸痛起来，也是，这打了大半年，如今这五十万对五万，兵力的悬殊，大辽早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纵使你行军布阵多么厉害，多么令人胆寒，在失了先机，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即使战神降临也回天乏术了吧。当然，他们自动忽略了这场战争，他们是用什么手段取胜！

　　谁能想到，这名声震响整片偌赫大陆的骑兵，竟然使用那些个下等的卑劣手段！

　　在河水中投毒、派细作给马匹喂巴豆、在望月谷设埋伏、劫住大军后方粮草....无所不用其极！

　　难道打仗就是这样打的吗！在水源处下毒，百姓该如何生存！不敢正面和我们相斗，只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名扬天下、声名鹤立的北魏莫云骑就只会使这些伎俩来蒙混世人吗！

　　什么兵不厌诈，狗屁一句！

　　不甘心哪！我大辽几百年的基业，就要毁在我手里么？！

　　但，不甘心又有什么用！耶律璟知道，这一仗，必败无疑！败得不仅仅是“望月一役”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还是大辽数百年的基业和数十万百姓的未来！他该死的比谁都清楚明白的认识到这一点！

　　他仰天，莫名的水雾迅速的在眼眶里凝聚。

　　不准哭！他握紧双拳，如果连他这主帅都失去了斗争的意志，那他们这五万人真的只能站着等死了！

　　尽管他已经没有信心，尽管他满心的绝望，尽管知道大家都已经没有力气，迈不动一步，提不起大刀..但......

　　“兄弟们！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战士！”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保卫国家的战士！”

　　“既然是战士就该奋战到底！除非流干最后一滴血，否则绝不罢休！”

　　“兄弟们！为了我们大辽！我们绝不能如此坐以待毙！就算只剩最后一人，也要继续战斗下去！”

　　“兄弟们！杀！我耶律璟誓死与你们战到最后一刻！我们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也要毫无遗憾，轰轰烈烈的战上那么一场！”

　　“兄弟们！杀啊！”

　　耶律璟浑厚的嗓音被他用内力传的好远好远，这样慷慨激昂，似绝望却又透露着坚毅的话语明显鼓舞了这些零落不堪，犹如一盘散沙的将士士气。不仅喊醒了辽国士兵，也震慑住了北魏莫云骑。

　　但这震撼也只是转眼间的事，在他们看来，这番反击不过是辽军临死前的无谓抵抗，他们有持无恐！就像猫抓住老鼠，总不会马上将他拆剥下肚，总要残忍的看着他们痛苦的抵抗，扭曲的面容.....

　　“杀！”辽军勉力提起刀冲上莫云骑，而反观莫云骑众人却拖着刀，一脸兴味的看着这五万残兵，“士气磅礴”衣衫褴褛的冲进己方的包围圈，正要反击，突然，一阵婴孩的啼哭响起，奇迹般的止住了辽军前进的脚步，也压下了莫云骑提起刀的右手。

　　远处出现一团光亮的物体，在夕阳的薄暮映衬下越来越亮，渐渐盖过了落日的光芒，啼哭声也越来越大，竟覆盖了55万大军的所有嘶喊声、脚步声......

　　那团光亮物渐渐靠近，那淡黄的光竟散发着阵阵的热量和温暖的气息，渐渐坠落，向耶律璟的方向飘去，在耶律璟的上方停下，缓缓落入他早已不自觉摊开的手臂和温暖的怀抱，啼哭声仍旧不止。

　　下一秒，北魏莫云骑众士兵，突然一个个丢下手中的刀刃弓箭，一个个捂住耳朵，像那啼哭声是魔音传脑般，惨叫声不绝于耳，伴随着重物倒地的闷响，50万人，竟全都倒地不起，短短几分钟...四周，一片宁静...

　　而己方，5万人看着这幕，目瞪口呆，明明自己听到的只是普通婴孩的啼哭声，于对方却是那么难以忍受。

　　先前的疲惫，无力也早已在阵阵哭泣声中不知不觉的消失殆尽，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片祥和，战争所带来的尸横遍野、所带来的残酷血腥、所带来的痛楚、刀剜般的心痛，渐渐的被抚平，只留下深深的伤痕浅浅的疼痛，内心，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心里是满满的喜悦与幸福，连空气也是清新香甜，心灵也变得空灵、柔软和纯净。

　　在触碰到那团温热时，耶律璟的心只觉得无比的踏实，一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个地方，也被填的满满的，好似那是无价之宝般，不自觉的缓缓收紧手臂，只想着好好保护她......

　　光亮消失后，入目的便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若不是她那一头长至脚踝的淡紫色长发，和刚才那令人震撼的场面，所有人都会认为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婴孩，不同的是，她比一般初生婴还生的更好看......

　　是上天派来助我的么？耶律璟自问。

　　是上天派来助我大辽的么？

　　5万辽国将士整齐一致的跪倒在地。

　　“神女万岁！”

　　“神女万岁！”

　　“有神女相助！将保大辽千秋万世之基业！”

　　“辽主万岁！神女万岁！”

　　铿锵有力的齐声呐喊，久久的回荡在峡谷的上空。

　　在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永远永远的被记录在所有人的心上，无论是有参与那场战役的将领，还是在听说完这天的神迹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辽国上上下下，几乎无人不将神女捧得比天还高，在他们心中，神女的地位甚至可能超过了辽主耶律璟。

　　“拔营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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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赫大陆955年，辽赫3年，辽军大胜，得神女相助，大败北魏军50万。

　　“望月一役”开辽赫一统中原之先河，奠定了大辽后世千载的千秋大业。

　　同年，神女被封为辽赫王朝寰偌护国公主，辽赫唯一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