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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昆明 我叫温如熙 ...

  •   春暖花开时,化学系从武汉运来了一大批仪器。李湘仪开心得不得了,非要拉着我去火车站看。
      回校时,门口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顾恺生!”我惊喜地跑过去。五个多月没见,他好像比之前晒黑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上午刚到昆明。”顾恺生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越过我看向后面的李湘仪:“李姑娘……”
      李湘仪看向他:“只有你一个人么?”
      她好像故意在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询问:“我好久没和张传志写信了。听说他提前毕业了,是被分到了别的地方,不来昆明了?”
      我看到顾恺生黯然的眼神,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一个月前,传志执行任务中被流弹击中……英勇殉国。”
      李湘仪皱起了眉头,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无不无聊,开这样的玩笑。”
      顾恺生抿了抿唇,从怀中拿出一张折的四四方方的纸:“传志的遗书寄给了他的父母,这封是我誊写的一份。”
      李湘仪认定是张传志在恶作剧。可那天她冲进航校翻遍每一个教室宿舍,都没有找到那个总是笑哈哈的飞行员。
      每个人都告诉她,四个月前毕业的九名航校生,在飞行任务中相继殉职,无一幸还。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李湘仪把遗书丢在地上,抹着眼泪愤愤骂道:“混蛋。”
      我抱住她,空气中粘滞着令人窒息的哽咽声。
      “他明明说他要回来娶我的,他明明答应过的。”湘仪在我怀中缩成一团,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骗子!该死的骗子!”
      “为了李姑娘情绪着想,我这几天就不来找你了。”顾恺生走前叮嘱我:“劳烦你照顾她,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怎么会几天就好呢。”我想到湘仪曾经谈起张传志的神色:“她嘴硬心软,说着恨他,其实心中早就原谅了他,天天盼着他回来娶她。”
      “再多的难过都会被时间抚平的。她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迟早会淡忘这些伤心,迈过这一坎。”
      现在想来,都是我还不够了解湘仪,才会赞同了顾恺生的说法。
      一个月后,湘仪主动报名,前往冀中化学实验所。头顶太阳旗的炸弹带走了年轻的飞行员,她便要用亲手研制的地雷,为心上人手刃仇敌。
      在收到了几封来自天津的信后,我永远失去了这个小雀样姑娘的音讯。

      1938年的夏末,我和顾恺生在昆明登记结婚。
      “我认定了你,你如果不娶我,我只能孤独一生了。”我这样威胁他。
      婚礼那天,有很多教授、同学和飞行员前来贺喜。我们没有条件摆酒席,只能请大家喝茶。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快乐。没有戒指,我和顾恺生交换了彼此的玉佩,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
      他曾在美国固执赎回的那枚如意,如今悬挂在了他自己脖颈上。
      秋天,随着顾恺生毕业,我也提前结束自己在联大的课业。告别了云南的铁皮教室,我随他辗转颠沛在一个个空军基地间。空军村里时不时会传来某位太太痛失丈夫的哭声,但幸运的是,顾恺生总能如期归来。
      闲暇时的早晨,我们一起窝在床上。阳光洒下来,我伸出手指认真描绘他含笑的五官。我太爱这个男人,即使闭上双眼,也可以清晰无误地比划出他清隽的轮廓。
      41年的春天,我们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孩子。在我甚至还没意识到他的存在时,鲜血顺着我的腿流下来,我们就永远失去了他。
      顾恺生的父亲十分不满。他认为是顾恺生执意把我带在身边,才导致我在前线恶劣的环境中流产。这件事之后,我被接到顾家重庆的宅子中休养。顾恺生,变成了一封封从前线发来的信件和电话。
      他偶尔会得空回来看我,有时身上带着点小伤,有时干干净净。那几天就会成为我一段时间中最快乐的日子。我抛下手头一切书本,向工作的护士站告假,和他缱绻在一起,其他的什么都不去想。
      我知道这场残酷的战争终会在某个节点结束,因此每熬过一天,心中就更快活一天。顾恺生很少让我担心,除了44年那一次。在一次任务中,他的飞机被敌机击中,失去了消息。后来,搜查队在山上发现了飞机的残骸。
      顾恺生入伍六年来,我从未如此焦心过。等待的日子里,大嫂和姐姐日夜陪伴在我身边。当我的眼泪几乎要流干时,他终于回来了。
      他跳伞,被游击队救了下来。虽然失去他消息的这几天如一生一样漫长,但他最终还是活着回来了,毫发无伤。
      抗战成功那天夜里,我们一起穿过热闹的人群。我在漫天的灯火中抱住他,又哭又笑。这八年,我们终于一起走了过来。
      这天以后,顾恺生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我们从重庆搬回南京,又从南京搬往台北。我们的生活中不再有烽烟炮火,只有细水长流的生活和儿女情长。所到之处,我自豪地同别人介绍:
      “我叫温如熙,是一名空军夫人。”
      清晨,在雪白的房间中醒来,顾恺生像往常一般支着头冲我笑。门外传来了顾姐姐和人交谈的声音,有些嘈杂。而顾恺生似乎有些慌张。
      “我出去看看。”我披上晨袍,却发现袍角被他拽住。
      他有些哀求地看着我,似乎不想我过去。
      “没事的,姐姐在外面呢。”我笑着从他手中抽出衣服,走到了卧室门口。
      逆光的走廊上,顾家姐姐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相对而战。
      “您是说他现在情况已经在转好了对么?”大姐的声音有些焦急。
      家中有人生病么?我皱着眉头,想到顾恺生刚才的阻拦。难道是顾恺生?他们一直在瞒着我?
      正待走上前去询问,我惊讶地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个不可能的名字。
      “顾小夫人的臆想症应该接近痊愈了。近几天要多观察她的情绪波动,最好不要留她独自一个人。”
      我退了一步,大声地叫顾恺生的名字。他就在我身后,他应该下一秒就会温柔地揽住我的肩膀,问我怎么了。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顾家姐姐走过来抱住我,我看到很多张焦急的面孔,医生,大嫂,李叔,佣人阿姨……
      唯独没有顾恺生。
      我握住颈窝里的平安扣慢慢地蹲下来,终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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