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与凤凰》澄泥见月

46、046 江月儿呀。

　　“……”自那一天被江月儿缠上了，青城山便不敢回去，想摆脱她却又摆脱不了，想灭了她却又无法说服自己。

　　宋廉幽幽道：“我不想管你。”

　　江月儿皱眉：“你不管我，我也没要你管我呀……我也不乐意被你管。”

　　“回你自己该去的地方。”

　　“去哪儿？”江月儿又笑：“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儿？你说个地方我也去玩玩。”

　　宋廉：“回你家去。”

　　江月儿跳上树梢，眺望远处江水潺潺，释然：“回家去呀，那可是地狱呀，我虽是魔，可跟着菩萨久了，地狱里头的东西也都看不惯了。”

　　夕阳西下，落幕将来，明月露出一线洁白，暗淡的天空压在江月儿的头顶，她仰着头，似有惆怅。

　　“道士呀，你看，我是魔，菩萨怜我，我还是魔，念了那么多年的佛经，还是不知悔改，我这辈子呀，怕是要让菩萨失望了……”

　　那一天，一人树下，一人树下，久久没有说话，仅看着月上中天，寒风冻着了少女滴落的两滴眼泪，落在宋廉脸颊，却灼得烫了他的心。

　　.

　　建国后，打打杀杀比较不提倡。又过了那么几年，打战就显得太不合时宜了。

　　江月儿死皮赖脸跟着宋廉到了青城山，哄得老道士以为她是宋小道士做上门媳妇的。

　　实际上，她就是好吃懒做要蹭吃的，不过前后就是给老道士下山买了几回酒，送了几次信。

　　没想到啊，送着送着，老道士就下了山，说是去见故人最后一面，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老道士这就成家啦，不要宋廉啦！

　　江月儿难得好心，早早去敲宋廉的房门，待他开门，便笑道：“宋廉宋廉，老道士请我喝喜酒，让我好好照顾你，你若修不了仙身，我就给你送终！”

　　宋廉在房门口站着，也不请江月儿进门，没打理好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幽幽问道：“倘若我成了呢？”

　　江月儿这倒愣住了，讷讷：“这我倒没想到，老道士说你修不了仙身，我顶多再陪你几十年……”

　　“那，”宋廉倏尔抬头：“我死了，你要去哪儿？”

　　江月儿低头沉思，半响，回道：“人间没了你，好像也无趣，我便回三十三天求菩萨收留我了。”

　　宋廉眼眸一弯，笑得谦谦温润：“好。”

　　江月儿看呆了，伸手去抚他的眉眼：“小道士，你长得真好看。”

　　没了老道士，两个人居然也在后山过起柴米油盐的小日子，时不时跟着宋廉回忆起过去那段一边除妖一边杀人杀鬼的峥嵘英雄岁月，久久不能忘怀。

　　日子久了，宋廉给江月儿超度死在她手上的冤魂厉鬼也习惯了，给她收拾了一屁股的烂账，转眼又过去了几年。

　　老道士去世前，给山上送了几个小弟子。

　　说是给宋廉开枝散叶，实际上就是老头子自己捡了几个孤儿，自己养不过来了，又不忍心送到孤儿院，只好送到曾经徒弟的手下。

　　老大没有姓氏，跟着老道士姓宋，叫宋晁，性格阴沉，不爱说话，惯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老二呢，有名字，叫蒋敬，天生早衰，被父母直接丢到孤儿院去了。

　　老三呢，也有名字，叫陈德，从小就长得可爱，就是生而双瞳，在当时的年代，被视为不祥。

　　整个青城山冷清怡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道观就开始来了许多人，上香求仙。

　　宋廉觉得吵闹，就在后山常住。整个后山山势险峻，人际罕绝，正是潜心修炼，避世清净的好地方。

　　自他们在山中生活了十几年，江月儿对这山山水水的兴致开始没了。

　　前些年已经在开始忍耐，若不是看见几个小屁孩还算有趣，她早已经像自由的鸟儿一样，欢腾地奔向热闹去了。

　　后山游客上不去，望山兴叹。一方之地鸟鸣幽幽，溪水潺潺。

　　几个小师弟也都下山去见识见识世面去了。江月儿在宋廉搭好的木屋门槛边睡觉，借着三寸上好的暖阳，去去身上地狱来的煞气。

　　她手里拿着新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囫囵吞枣地看，顺着指指点点：“诶，老宋呀，如今是法治社会呀，这山下是又热闹了不少，从前跟鬼子打游击的事都成了书上的一段历史，现在的小孩好幸福啊，还有冰棍儿可以吃。”

　　江月儿哼唧着：“我也想吃冰棍！”

　　宋廉砍柴回来，屋后头还有几缸水没有打满。

　　不管江月儿如何动作，他都目不斜视，径直背着柴火进了厨房。

　　江月儿撩了撩被宋廉保养得很好的乌发，眼珠子跟着宋廉的身影溜了溜，在他身后窃笑。

　　“老宋，老宋，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你那儿没问题，否则我真以为你修无情道的。一本正经，还不看人家。”

　　那张脸长得白白嫩嫩，安静的时候就像个文艺女青年，可惜就是长了张嘴。

　　宋廉出了柴房，就被一旁躲着的江月儿扑个正着，但要不是他愿意，江月儿是连他衣袖都摸不着的。

　　这些年，江月儿是没有长进，说得过宋廉，却是打不过他的。

　　宋廉搂紧了动来动去的江月儿，十分耐心：“这个月你都吃了多少回冰棍，肚子吃坏了，是你心疼还是我心疼。

　　江月儿把头埋在他脖颈里，闷笑：“这天儿这么热，我热。”

　　后山清幽，热是什么原理，真相就是江月儿见山上冷清，不想在山上住了。

　　“宋晁他们三个都下了山区，青城山人来人外，都是去了就不来的人，热闹也是假的。”江月儿怕宋廉误会，忙解释：“我不是说这儿不好，只是我们都在这呆这么久了，难道就没想换个窝吗？”

　　宋廉将她带进屋里，给她理了理杂乱的头发。

　　“若不是三人下了山，你会想着走？”

　　江月儿被弄得舒服了，哼哼两声：“那倒不会，几个小子跟我在山里跑，那还挺有趣的。可你又整天打坐，不跟我玩呀。”

　　宋廉手一顿：“你这就是嫌弃我了？”

　　江月儿沉吟一声，然后点头：“有点。”

　　这会儿，早已经修得喜怒不形于色的宋廉暗自不高兴了。

　　江月儿是什么人，一眼看出他不高兴了，连忙改口：“老来夫妻才会嫌弃对方，你看我这多喜欢你。”

　　对方现在不吃这一套了，江月儿还是有点小慌了，咬了咬唇，一不做二不休就打算施展美人计。

　　宋廉还在欲拒还迎，嗔怒：“你知道几个师弟为何下山了吗？”

　　江月儿一向随心，抱着心爱的人挪到床上去，亲他两口，道：“我们这是提前教育他们，免得下了山被女人勾走什么都不知道，再说，现在他们不是不在嘛！”

　　几个小弟子，不知好歹，居然偷看，自感羞愧，灰溜溜地下山，一眼也不敢见江月儿，一见就羞得满脸通红。

　　“白日……”宣淫不好，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宋廉就缴械投降了。

　　江月儿又没能下山，她也纳闷宋廉为何就如此耐得住寂寞。他说他出生在青城山，长在青城山，还有几个弟子需要他教养，红尘再热闹，也不是他的牵挂。

　　她问如果三个小师弟如果去了人间就不回来了呢？

　　宋廉回答着，那就老死在青城山吧。

　　.

　　日子又走呀走，等到宋晁都从山下游历回来了，还带着一个脏兮兮的女娃娃，这回又热闹了。

　　江月儿又有了好玩的新玩具，最爱捉弄她，两个人好的时候同吃同睡，不好的时候能把对方踹茅坑里去，眼都不眨。

　　在三十三天待过那么一阵，江月儿还是有那么一点眼力见的。

　　两人在山下偷吃冰棍，江月儿就问：“你是菩萨三十三天里正宗的，还是高仿的？”

　　迦陵频伽怒咬一口冰，不屑：“我自然是正宗的凤凰后裔！我看你该日得叫宋廉带你去配副眼镜！”

　　“啊哟哟，别这么凶。”江月儿眯着眼睛：“我们晁儿可不喜欢凶巴巴的婆娘，温柔可爱的，柔软胆小的，这才是他的心头好呀。”

　　“你什么意思？”迦陵频伽佯装不懂。

　　江月儿心想，你装，你还装？

　　凶得跟母老虎似的人，在宋晁面前可是装得一副弱小无辜的模样，比白莲花还柔弱，就这么赖着她家晁儿，打得什么心思她还不知道吗？

　　这要让宋晁娶回家了，家里还有安宁吗？

　　江月儿把话揣在心里不说，静静瞅着她。迦陵频伽被看得头皮发麻，连冰棍吃着都没滋味了。

　　终于，她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可我这是本性嘛，我又不是专科演员，演戏也好累的。”

　　江月儿顺着话茬：“是嘛，我知道呀。”

　　“……”迦陵频伽低头吃着冰棍，间歇性看看笑成狐狸一样的江月儿，末了，小心试探：“你要帮我？”

　　江月儿无辜：“我有说不帮你吗？”

　　迦陵频伽：“条件？”

　　江月儿笑了，摸摸小女娃的头：“孺子可教也，不枉我花的这几毛私房钱。小宋夫人，记得要孝敬你未来的嫂嫂呀。”

　　“……”

　　卖了自家小师弟的江月儿非常不要脸，收了小弟，还给人家起了一个庸俗的名字，叫美江，每次喊人家，都会十分不客气的自恋。

　　毕竟，喊一次，就是在夸江月儿美嘛。

　　“……”迦陵频伽十分不想要这个绰号。

　　青城山的日子过得是比较清贫的，青菜豆腐三菜一汤，就是一天的伙食。

　　你说满后山的野味不打来吃就看着它们蹦跶多可惜，可惜她们当天辛辛苦苦摸了点鱼虾回来，转眼就让宋晁给放了。

　　这孩子不知道哪里学来的素食主义，自己不吃肉，也不准别人吃肉，说是造孽，“出家人应该慈悲为怀！”

　　这是哪里来的秃驴和尚！道佛傻傻分不清楚，宋廉被佛门给白嫖了！

　　三个师弟里只有一个蒋敬表里外里都生得油滑，常常跟着江月儿、宋美江下山吃大鱼大肉。

　　末了三人一揩嘴，若无其事地上了山，就着馒头粗粮榨菜丝，意思意思地吃了一点。

　　他们的小动作怎么瞒得过明察秋毫的吃斋念佛三人组，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

　　迦陵在三十三天名声不怎么样，祖先德鸟凤凰的脸子都要被她丢光了，不仅不学无术，还四处捣乱，被妙音菩萨封了法力扔到人间道接受社会毒打。

　　她原来在三十三天还算白富美二代，一下人界嫌这嫌那的，初来人界以为谁都巴结她，哪料事与愿违，这也是吃了许多苦，三天才拉下一个脸子跟过路人讨一个馒头吃。

　　还没吃呢，就被路过的狗子给叼走了，白滚滚的馒头变成黑馒头。

　　泪从眼中落，恶从胆边生。

　　可惜，她饿了好几天，连一只狗子都打不过。

　　一时间，只剩下伤心落泪的份了。

　　宋晁那时候还时候还年轻，十六七岁，性情单纯，只是见人家很可怜，脑子一抽就顺手带回了青城后山。

　　只是说到顺手，宋美江很不满意，多次强调：“我这么有灵性，宋晁眼神可你好多了。”

　　现在两个老乡合体，整个青城后山就是三十三天二美的天下，游鱼入江海，飞鸟上青天，青城山上天下幽，想清净也清净不了了。

　　宋廉不喜欢江月儿下山，但说多了，也就被当成了耳边风。

　　二美加一个老头常常下山游山玩水，玩累了就回家。

　　虽然没有人在美国，刚下飞机那般夸张，但今天在西安，明天就去了西藏，后天又去了广东，大后天又去了北京，如果给三人办了护照，说不定还能来个欧洲三日游。

　　宋廉偶有发怒，江月儿被唬得眼泪汪汪，合着迦陵一商量，带着蒋敬又要下山。

　　计划的前一夜里，江月儿睡不着，陈德鬼一般出现在她屋里，屋里黑，看不清楚人。

　　还记得陈德小时候，话也挺少，但很乖巧，没什么阴森的心思，江月儿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后来，陈德喜静，就不爱跟着江月儿，转而黏宋廉了。

　　他在床头站着，捂着眼睛喊她嫂嫂，眼疼。

　　江月儿连忙点了蜡烛看他眼睛，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好的眼睛充了血，十分可怖。

　　她问：“你师兄呢？”

　　陈德：“有人请，抓妖去了。”

　　江月儿折腾了好一会儿，给陈德打了麻醉，又上了药，说着：“又想去看什么？我们说了，别想偷看什么天机，眼睛会瞎的。”

　　小小少年摇头：“我没有。”

　　“好了，不骂你，但自己的眼睛，可要保护好，窥探天机这种事情，是折寿的，老道士就是知道你这点才让你来青城山跟着你大师兄的。”
　　江月儿轻轻拍着少年的头，掀了被子，让他睡进来：“你睡这，我守着你。”

　　陈德的眼睛能看见过去，也能窥探天机，总是要做噩梦，这长大了，一身仙气，是被厉鬼盯上了。

　　他从被里探出手来抓住江月儿的手，“师兄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嫂嫂可以不要走吗？”

　　江月儿莞尔一笑。
　　“哪能呢，我怎么舍得德儿，德儿还没长大，你师兄要守着你和几个师兄长大，他在这，我总不会离开的。”

　　“是吗？”陈德听了这允诺，这又不放心地问：“那二师兄和三师兄呢，他们也会一直留在青城山吗？”

　　江月儿拍拍他的脸：“你二师兄是天生孤老的命，大概是会留的，至于你三师兄，我就不好说了。”

　　“哦。”陈德有些多虑伤感，眼角噙泪睡着了。

　　待到第二天，宋廉发现江月儿又不见了，双眼气红了，生生吐出了一口血。

　　陈德和宋晁日夜担忧。宋晁下山找师弟的下落，宋廉则留在山上守着陈德，这日复一日，找到了宋美江，找到了蒋敬，却找不到江月儿。

　　江月儿被宋廉拘在青城山太久，她这回是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