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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45 文化的力量。 ...

  •   金小芙一病啊,就像阴雨连连的天气淅淅沥沥的小雨总是落不停。

      因为生病了,不好去上课,万一传染给同学就不好了。

      宋廉从地下出来后搬到了一座公寓里。听宋美江说,那还是他和江月儿曾经住过的地方,两室一厅,装修简单。

      那天,金小芙提着砖头厚的《百年孤独》上门拜访空巢老人宋廉。

      看见那一个架子的古书籍,有一些是金小芙还能看得懂的敦煌经书卷拓本,有一些则是她看不懂的天书。

      她回忆着,如果宋廉不是因为跟江月儿结成连理,那时恐怕已经变成了凡人莫及的得道仙人。

      彼时宋廉拿了块蒲团,挺直了腰板坐在上面打坐,面容祥和,知道她来了一睁眼看见她手里那本书时,呼吸就滞了一下。

      金小芙默念道,罪过罪过,江月儿这是把人家给彻底拉进凡尘世俗了。

      她放到书架上,自然道:“这是一本好书。”

      室内还放着九十年代的歌曲,歌手还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女神邓丽君。

      宋廉容貌还停留在他年轻的时候,完全不像一个百来岁的人,不老心却已衰。

      金小芙思考过后还是中规中矩地喊了一声:“父亲。”

      不大的屋子,这声父亲就淡淡地响起,被邓丽君的歌声悄然遮盖了过去,慢慢消散。

      宋廉抬眼,透过舞尘的阳光,越过往昔时光,视线定定落在了阳光那边的金小芙。

      “月儿——”

      就那么一瞬,宋廉仿佛看见了江月儿,美颜桀骜、气质张扬。

      “嗯?”金小芙歪头,发丝在眼前荡了几下,眼眸无声地弯了一下。

      少女矜持地微笑,没有出声,与眼神的男人之间隔着一丈的距离就好像两人之间隔了一座山。

      如同《百年孤独》,厚重的往事最终落幕,在深沉的夜色里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孤独。

      宋廉心头的激荡慢慢平缓,对着他最不想见的人,缓缓地说起了她的母亲。

      .

      江月儿原是地狱血海中一卵破开的魔鲛,归属阿修罗道,生性好斗,灵识未开之时就已经成为血海中穷凶恶极的一尾恶鲛,惯于生吃血肉,与同类互相残杀。

      一日,三十三仞利天净天菩萨于佛殿前莲池边散步,透过七重香水海,望见血海红雾蒸腾涡动,一只阿修罗伸手将不慎掉落血海的白莲拾起,倍感欢喜,于是下血海将她带回三十三天,悉心度化。

      少年江月儿懵懂,听菩萨教诲,抛弃嗔恚怨怼四苦,聆听佛法,能自性善现。

      奈何少年人天性活动好动,瞒着菩萨去了人界。就她终有一劫,遇上了专修邪法的道士。

      几个回合,尚且嫩稚的江月儿被老道耍了一个阴招便被收伏。老道捉了她抽筋扒骨,丢入丹炉内火焰炙烤整整四十九天。

      熄火开炉,老道正要取她内丹,反被江月儿杀了,临了那老道阴险狡诈,对江月儿施下邪咒,害她魔性大发,失去意识后便残忍屠尽人城。

      恰巧逢道士下山历练人情世故,他见有妖魔横行伤人,自然是侠义出手,替的是天,行的是道。

      江月儿恨极了道士。

      可她元气大伤,又怎么敌得过凡间道士,道士只一招就断了她一只手臂,痛极的江月儿微微清醒。

      一击不能毙命,道士就这么让她逃走了。

      .

      金小芙托着腮帮子想象问月一斩的刀光剑影,满心想他要是一剑了结了江月儿,那今天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祖父悖论没有解决方法,过去发生的永远无法改变。

      宋廉仍然是用着平和的语气叙述着:“当时道心未成,剑一拔出就再也收不回剑,心想着那天斩了魔物便是成了英雄,未曾想过一丝一毫的瓜葛。可自那天棋差一招,我便与这世间有了再解不脱的因缘。”

      江月儿自生产完就受海域自然力量化作了无尽深海的生壤,供海洋生物繁衍生息。

      巫婆婆称呼她为魔鬼的孩子,只因为那一天所有的海妖都忌惮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她是不详的弃子,就算生命树降下祝福,海洋却对她有排斥的驱赶。

      如果那天没有遇见塞格斯,金小芙也会就那样一无所知地消失在这个世界。就像从未来过。

      塞格斯的宠爱引起了凯瑟琳的不满,这不满将伴随金小芙的童年。

      凯瑟琳的冷漠是金小芙如何也忘却不了,午后的空气有些滞涩,她焦躁地吸了口气,按耐住微苦的笑意,想起了深海的海皇。

      眼前,她找到了她的血缘至亲,听他用轻而缓的声音谈起另一个人的往事,心中的忧虑似乎就落了地。

      .

      江月儿逃走前临忘他一眼,实在凶狠又赤裸裸满含着不屑,令宋廉颇为岔愤。

      杀心。

      后知后觉,宋廉恍然察觉自己竟冲动至极,于是再次自省,回了青城山,于青山中沉下杀心,思悟道心。

      五年后再次拜别青城山老道士下山历练。

      那时,中国很不太平,正是民族危难,比起刀剑纷飞的游戏,外敌强劲的炮火才让宋廉感到世间的无常。

      不是妖邪作乱,而是人杀人,毫无感情。

      老道士说过,天灾与人祸,最难以将息。

      都江堰,名传千年,邻国的炮火在宋廉的家乡遍地燎原,生灵涂炭,千年水利波涛汹涌的河面都为此再晃了三晃。

      河坝被炮火轰出一个角,决堤了。

      大水淹没山庄,卷过粮食,收走人命,毫不留情。

      兵人提着枪、带着刺刀冲进房屋里,推搡拉扯着几个妇女。

      小孩、青年、老人,叫骂的、哭喊的,被压跪在一片空地上。其中一个兵随手就抓了一个人,武器瞬间夺走一条命。

      他高声喝道:“不准出声!”

      比枪声还要骇人。

      顿时鸦雀无声。

      兵人说的什么宋廉听不懂,但却有个随从翻译着。他们压着一个年轻的女青年,厉声要她供出八路军的下落,否则就要枪毙他们。

      宋廉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人,这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她可是魔物呀,这群兵人怕不是要死在她的手下。

      心一动,他只踏出了一只脚,鸟枪一声炮响,一个人又没了他的命。

      宋廉生生止住了踏出的那只脚。

      江月儿穿着学生的粗麻衣,留着两个辫子,笑得美艳,一个小眼神就勾得带队的兵人为之神魂颠倒,连什么姓什么名都不知道了,当场嚷着就宣退了众人。

      “大人,你不杀我了?”江月儿托着下巴笑问。

      那人忙解皮带,用怪怪的语调说着:“美人把我伺候舒服了,就不杀你。”

      江月光目光一软:“那如果我不呢?”

      大兵残忍一笑,向前一扑:“那可由不得你!”

      江月儿被扑了个正着,她也不挣扎,嘴角勾着一丝冷笑,眼神冷冷看着站在暗处的宋廉。

      那个小道士呀,穿着一身白袍,不染纤尘,背后挂着剑,满身正气。

      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欺凌。

      “道士呀道士,你手下有两条人命,你自誉斩妖除魔,替天行道,怎么,眼前的人就不是妖、不是魔了么?”

      江月儿对道士砍了她一只手臂还耿耿于怀,于是出言嘲他。

      小道士不动,心思却浮在脸上,纠结万分。他退了一步:“我修仙,最不能管人间事。”

      大兵还在江月儿身上拱着,那咸猪手令她一阵厌恶,本想立刻砍了,但她想还不到时候,只好留他一条小命,忍了忍心中的杀心。

      “怎么呢,仙人就是不识俗世?那你先前还斩妖除魔,我可看见人家把你当英雄供着了,这就是你所说的不管人间事?”

      宋廉:“你不是人。”

      只这一句回答就叫江月儿大笑出声,随后冷讽:“这人侵害我家乡,杀害我亲友,侮辱我清白,所作之行径比我屠城还要邪恶、还要可恶!你还以为人就是什么好东西了么?!”

      说话间,江月儿终于动手杀了那个大兵。

      无声无息,甚至没有脏了她的手。

      她起身掸了掸尘埃,斜斜睨着他,仍是那一眼不敢忘的不屑:“道士呀道士,今天这人不是我,必然落得个先/奸后杀的下场。
      我呀,修不了道了,菩萨不要我杀人,却要我看着别人杀我,我难受。
      我不乐意了,那便不修道了。自由自在何不好?”

      魔物露出原本姿态,狂妄邪佞,眼神里满是杀红后的快意。

      她得意洋洋地宣扬自己的战果:“我杀了这个带头的,等会儿我还会把那几个拿枪的都杀了,我提着他们的头去大街上走一圈,你看有人骂我吗?不,他们还会升我为英雄,就像之前他们奉你那般。”

      宋廉被血红遮住了眼睛,江月儿的话就像箭,每一句都扎在他心头。

      老道士说,“是非难辨,真假难分,小徒儿怎么行善?”

      他说:“妖怪杀人是为过。”

      老道士又问:“那人杀妖呢?”

      宋廉:“若不是行恶,何人会以卵击石?”

      江月儿狞笑厉声:“道士,我是杀人,你却是诛心,没人会感激你,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所信奉的道义就是虚伪的,不值一提。而你,更是这世间渣滓、废物、蠢货!”

      蠢货!蠢货!蠢货!道士被批得一无是处,那十几个村民的血淋汪汪地蔓延到他脚下。

      他们俱又睁开眼睛,惨问:“道长,你不是要保护我们吗,为何不救我们?”

      “道长,救我!”

      “道长,我还年轻,不想死啊……”

      “道长!”

      “道长!”江月儿的声音如雷贯耳,宋廉恍如隔世,立在原地,汗如雨下。

      宋廉艰难启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月儿腻了他这幅凄惨的表情,遂最后说道:“无话可说了吧?你再站着不动,眨眼国家就没了,国没了,你的家也没了,家都没了,你还有什么?道士,你该不是还有个救世主的梦想,怕不是要笑掉了我的大牙呀!“

      说完,江月儿甩甩两个扎起来的辫子,冲出来撂倒一个兵,捡起地上的刺刀就冲进了兵团中。

      她刺一刀,别人也刺一刀。

      肚子都是流血的窟窿,她还笑着,笑得布满血腥气,扎疼了宋廉的眼。

      十几个村民抱头流窜,几个逃一半又折回来,赴死一般抱着一个兵同归于尽,嘴角还是笑,满是残忍的笑。

      江月儿体无完肤,满身伤痕,笑得随意:“我今天杀了这些人,要是损了功德我就认了,反正我也不在乎。来呀,小道士,你不杀我,我可会一个不剩地杀了他们哦!”

      耳边尽是嘶吼的轰鸣。
      “杀呀!”
      “我与你没完!”
      “我恨你们这群龟孙子!”
      “我不怕死!”
      “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声音揪成一团,钻入宋廉脑中,尖锐得好像震碎了他的脑髓。

      偏偏江月儿还在落井下石,宋廉早先见过流落的难民,惨死的饿童,碍于不管人事天灾的准则,他几次进退两难,沉积多时的郁闷如此就爆发了,打得他招架不住。

      善恶,善恶,救人哪有善恶之分,于彼是砒霜,于己是蜜糖,这从来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

      宋廉内心震动,胸口涌起一股腥甜,双腿疲软,倒地之时信念卒然破碎。

      江月儿见状,也跟着瘫在地上,手微微颤抖。一旁的尸体堆积,士兵举着枪向她开枪,一声一声,却见女人依旧张着血腥的笑容,宛如来自地狱的魔鬼,他们终于怕了。

      转头想跑却是来不及了。

      江月儿越发觉杀人杀得多了,手就越发沉重,心中就开始麻木了,快意也逐渐消退。

      她眼瞅着那个晕倒在地的嫩白小道士,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戳着小道士的脸,“喂!”

      宋廉眼神茫然且涣散,一点回应都无。

      江月儿一看乐了,蹲在地上看着他咯咯笑个不停:“傻子,真是傻子啊!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我给你讲个故事听。

      过去呢,有个太子,叫萨埵那,舍身饲虎,还有个尸毗王割肉喂鸽子,哦,还有九色鹿舍己救人的,这些佛本生故事我听着耳朵都起了茧子。

      这个世上,看似杀身成仁就是没错的,但我看来,他可是辜负爱他的人呀,这个连佛自己都绕不过去的坎,你个凡俗人还想比得上我大如来?

      还是想想当下怎么办,菩萨把我一身法力都封了,我也是个废物了,随便来个道士也能捏死我。

      要不,我跟着你好了,菩萨不让我杀人,说是冤魂会跟着我,那挺麻烦的,如果你帮我解决了他们,我就不杀人了好不好?”

      江月儿脸皮厚,话又多,性格跳脱,杀起人来依旧是眼睛不眨,好人也杀,坏人也杀。

      恶鬼冤魂不散,江月儿哇哇地躲在宋廉身上,挤出两滴眼泪,可怜道:“你帮帮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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