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魂九分熟》蜀山卧月眠霜

68、不堪相问共一笑

　　濡羽本能地摇摇头，但没说什么，只是赔笑。
　　实际上瑞麟并不会因为洵仁的这层关系而放松对濡羽的考核，但洵仁的这层关系，又不是没有起到作用。九渊阁的新职位，资历深的玉浮弟子不屑为之，中间层总是力争上游的，来了也干不久。随便找个低级弟子呢，九渊阁众人又未必爱搭理他。濡羽这样品阶低但有洵仁依托的，最是适合，因为她不会轻易放弃难得的机会，九渊同侪又多少要给洵仁薄面。
　　戴延云依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插嘴问道：“冒犯问一句，你……你的孩子……就是？”
　　濡羽不知道洵仁在山中是怎么跟人说的，急着看向瑞麟。但瑞麟正忙于记录，压根也没注意到濡羽在用眼神求救。
　　濡羽只得如实回道：“是洵仁单练玉浮秘法时阳气外泄，我不巧在附近，因此化育灵婴。我的孩子……千日后便血肉丰满了，她是人！我们不想让她被另眼相待，才把她藏在附近山村里。不过……现在我想回玉浮做事，她便也只能跟着我回来了。”
　　瑞麟顺势问道：“对了，衍儿还没满周岁吧，那你白天不用去看看她吗？”
　　濡羽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到：“九渊阁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我想……去致柔堂给衍儿输点真气，很快的，输完就回来干活……除了看望孩子的功夫，我不需要午休……这样，傍晚能不能早点走？致柔堂酉时就闭馆了……”
　　瑞麟笑着宽慰道：“我给你的活，有时得白天干，有时得晚上干。有时得呆在九渊阁，有时得跑去外面逮人，总归是不固定的。你自己盘算好就行，我相信你。”
　　濡羽千恩万谢，眼泪都差点出来了。她这样卑微急切地寻此薪俸微薄的差事，不禁令戴延云怀疑洵仁是怎样慢待了她。
　　说话间，瑞麟已将濡羽入职之事记录在档，并递给她一份道函：“你说你年二九开始干，那时候你就是来了，我们九渊阁也没人。春节嘛，还是要过的。初五再来吧。”
　　濡羽见尘埃落定，喜不自胜，别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知道点头。戴延云趁其放松，问了一句：“濡羽，方便聊两句吗？”
　　濡羽虽不知洵仁等人的计划，但对问棘之事的警觉还是有的。反正早就无礼过了，干脆无礼到底。她恭敬地对延云掌门一抱拳，回道：“不方便。”
　　说罢脚底一抹烟，快速退出了勿壅轩。
　　濡羽的拒绝让延云有些意外，但他不着急，留在轩中与瑞麟不紧不慢地客套了几句，才抽身离去。
　　凭昆仑掌门的功法，想要追上一个道行不深的竹精，实在绰绰有余。就在濡羽着急忙慌往洵仁住处赶时，忽然玄青色的身影横亘眼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只见戴延云从拂尘上抽了一根玉丝，以指力做成法结，推至濡羽襟前，道：“不是逼你与本座说话，但本座近来听闻玉浮对待精怪有不义之举。若你哪日遭受同门欺凌，可以用玉结传音，告知本座。昆仑虽不愿插手他山内务，我也相信洵仁的为人，但凡事难保无万一，若真有违背天道之恶，有沦丧人道之孽，本座、必不至于袖手旁观。”
　　濡羽看着闪着道法灵光的玉结，想起雀精等的遭遇，一时间六神无主。犹豫再三后，她回道：“掌门……我是说韩掌门，对我、对我的孩子，都很好……綦隐待我如姊妹。洵仁……洵仁也不算亏待我。玉结，我想我用不上。多谢掌门。”
　　延云掌门笑了笑，说：“说到洵仁，你好像……不太笃定？”
　　濡羽回道：“不是……只是，相处得多，肯定……难免龃龉。”
　　讲到这里，濡羽惊觉上当。不是说“不方便”吗？怎么就聊上了？这下戴延云要是问起问棘的事，她再变脸走人，岂不是此地无银？她不由慌得汗毛倒竖。
　　然而延云却是把话岔开了，道：“你们玉浮有一个兰精渡劫成功了，你可曾去讨教经验？”
　　濡羽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她跟大家说了……她的方法。我想不是每个人都适用吧。”
　　延云道：“她跟你们说了？上次玉浮开法会，洵仁替她挡着，没让她说两句。我倒是很想知道，洵仁是怎么教导得她。哦对了……你也算洵仁弟子吧 ？是吗？”
　　濡羽回道：“我在风月渡没待多久，洵仁说，那些课我不必上，自己看书就好了。也……不用叫他师父。”
　　延云心里想的是，洵仁多半是看上了这个学生，为避师生之嫌，必先扫地出门，再方便迎娶进门。嘴上问的是：“那你看了很多书？”
　　濡羽答：“没有，我不学无术……本就没做多久的人呢，霎时又有了孩子，哪有时间？凭运气在九渊阁混个职，谋生罢了。”
　　延云道：“你不必谦虚，洵仁是何等人物？他的妻子，又怎会是等闲之辈？”
　　濡羽赶紧辩解道：“不是的，我不是他的妻子。孩子的来历，已经跟您说明了。”
　　延云觉得有点奇怪，问：“洵仁跟我说他有家室，你不是他的妻子，那他的妻子是谁？”
　　濡羽本来懒得解释这个曲折复杂的事，但想到未来在九渊阁管理人事必然要面临这样那样的沟通难题，怎么能遇到一点小困难就放弃呢？就当是一种练习，耐下性子好好说吧：“因为有了孩子，我们原本的打算是假扮夫妻，让衍儿有一个寻常的家庭。后来发现……终究是人精两途，难以勉强。”
　　延云说：“人精两途？呵，是洵仁嫌弃你非人，还是你嫌弃洵仁是人？”
　　濡羽回得机敏：“非非，非是，呵呵。”
　　延云顿觉有趣，禁不住再问道：“道人与精怪结发为夫妻的，古已有之。但仙山雇精怪管人事的，实所未闻。你非人，却要管人……你对人，究竟了解多少？”
　　濡羽见这条路快要走到尽头，心情放松了一点，眯起眼睛道：“人，就像水一样，会因时因地而异，其变无穷。人，又有他的局限，仙山弟子未必比山野村妇高明。人，还很矛盾，内心敦厚的，偏要以疏狂作伪。心中忌刻的，又好以宽容示人。……掌门，您是人，对人，又究竟了解多少呢？”
　　被问住的延云笑了笑。
　　两人行至玉浮东丘西麓的悬崖边，濡羽的汲霜剑精光黯黯正待出鞘，延云也知没有机会多聊了，道了一句：“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