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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只由天意不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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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的人群就像爆开的油锅一样,无法平静。
“不是说中州城会接纳不受庇护的逃难者吗,我们是为了城池的庇护才跑过来的,怎么现在城里的大人物就要放弃我们了?”
领队的军官撇了一眼,这群像油锅里被炸的鱼一样的人们。
语气中不带一丝的感情:“我们秦首长说了,世道既已如此,生死各有命。
中州绝不养闲人,无用之人全部都得不到庇护,你们瞧见这些被赶出来的老弱病残了没,连城内的废物都留不下来,你们这些没进城的,就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这话就像一锅凉水浇在了他们的头上。
且不说人群中是否有能为整个城池作出贡献的人,他们中大多数经过了长期的奔波赶到这里,面黄肌瘦,是否能满足他们对劳力的要求都未可知,比起那些被赶出来的老弱病残,又强到了哪里?
林安里原本还对自己的预知中,只有祁修可以进入中州,因为他不愿抛下队友而放弃,自己和夏吟没有被准入感到疑惑,现下疑惑消除了。
不过是整个中州采取了最极端的处理办法。即便进入了中州城,若内部资源难以为继,多半会有更多的人被迫出城。
林安里动了动左手,突然觉得自己的这只手,就像是水肿了一般,手指的弯曲都会感觉到肿胀和费力。
她默默的伸手戴上了冲锋衣的帽子,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夏吟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是满满的坚决,用特别小的声音说。
“我们,是可以活下去的对不对?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保护别人,一定能更容易的活下去,对不对?”
安里最喜欢夏吟的,就是她充满勇气的模样。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
她紧紧抓住了夏吟的手。
“是啊,他们俩可太没用了,我们得让他们俩活下去才行!”
夏吟举起了右手。
“军官大人,我身边的这两位是中央都林氏医院的外科医生,和新11区智能机械工程的博士,他们俩应该能算得你口中有用的人。大人可否准许他们两个入城?”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林时雨和祁修被夏吟突然这一出给惊到了,祁修赶紧伸手想捂住夏吟的嘴,被她一巴掌拍开。
军官眼睛一亮,但脸上仍是为难的颜色。
以往带这种有用的人才进去会受到褒奖,但现如今上头不肯放人,万一触动了首长的霉头……
林安里将他的神色收进了眼里,赶紧乘胜追击:“军官大人,这位医生叫林时雨,是林氏医院林复礼院长的儿子,有入城许可的证明可以检验身份。
一来,他们真的有用,二来,你若保他们两位安全进城,林院长必会重谢你,不会叫你为难。”
军官当下便有了决断,指挥几个士兵去将他们俩带到面前。
林时雨只是站在原地,朝军官那里喊:“大人,我求你准我们两个带上同伴,她是我亲妹妹……”
林安里知道,哥哥不论多聪明,却总是那么天真。
一时间哪里都没有了声音。
同是等待入城的人们像饥饿的狼看见生肉般死死的盯着他们两个人,恨不得自己和他们俩粘在一起,能被一起带进去。
既然能带两个亲妹妹,一定能带上更多的“亲人”。
一瞬间,无数的噪音涌上来。
“救救我!”“也带我进去吧!”“带我,我什么都能做!”……
军官掏出佩枪,对着天空开了一记空枪。
人群瞬间就不敢再发声。
林安里抬头看着哥哥的眼睛,抬手打了他一巴掌,时雨整个人被打懵了。
“哥哥你还不明白吗?不要管我们了!”
她瞪着哥哥的双眼,红了眼眶,用力捶打着哥哥的胸口。
“哥哥,你知道我们俩是什么人的吧?若是不用顾及你们的性命,我们就不用那么小心翼翼,若是没有你们,我们就可以过的更好的……你知道的吧……
你就不要再管我了……”
军官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还是您妹妹上道,我给林院长面子,保您二位进城,也请林先生给我三分薄面,别在给我添难题了……
去,带两位先生进城。”
他眼神指挥着士兵去带人。
林安里松开了攥着哥哥领子的手,替他抚平了衣领。
“你就告诉爸爸,我去安全的地方去了,别让他来寻我……”
她伸手将哥哥推向了走来的士兵。
夏吟掰开了祁修拽住他胳膊的手指。
“还轮不到你这个天天要我救命的人担心我,你自己保重……看好大林。”
两个男人不断回首地看着身后的女孩们,而她们只留下了离去的背影和藏在背影中的叹息。
她们俩沉默地回到了吉普车那里,走到城门那边已经看不见的死角,安里才不再用受伤的左脚死撑,她已经几乎站不住了,夏吟扶着她,她几乎只能一瘸一拐的走。
如果他们看见,就一定不会抛下她们进城,这是安里不想看到的局面。
夏吟和安里在车上,远远的看着两个人被带进去,大门再度关上,才驱车离开。
车没有目的地,只是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开着。
一趟寻找庇护的旅途,只剩下两个人长久的沉默着。
林安里凝视着车窗,哈出一口气,擦了擦玻璃,凝视着车窗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
车一路穿过了已经破败的居民区,经过了一个形似庄园的别墅区,依然完好的招牌,写着“南风苑”。
安里双手趴在车窗上盯着那个招牌:“阿夏,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去那个别墅区里!”
夏吟头一次读不出安里语气中的情绪,扫了一眼油量表,轻声询问。
“现在有的油大概还能开四五个小时呢,我还不累,要不我们开到有人的地方去?”
安里还带着冲锋衣帽子的圆圆的脑袋摇了摇。
“这里就好,不要再往前了。”
她早就看见夏吟烫出的水泡磨破了,方向盘上已经沁上了红色。
夏吟找好地方,把车停了下来,自己先跳下了车,再把副驾驶的安里扶了下来。
她们就近找了个三层楼的别墅,原住户似乎早已逃了,大门也紧锁着。
夏吟绕到后院儿,将阳台窗户的玻璃砸碎了一块,把手伸进去掰开了窗户扣。
原本这家的人早已收拾光了所有的东西逃了,屋子里只剩下了一些空的柜子和带不走的家电。
为了安全起见,夏吟还是扶着安里是爬上了3楼。
卧室的床上没了被子床单,多半是原主人一起装走了,衣柜里也没有能用的衣服,衣料上都积了一指厚的灰。
安里拦住了还想去楼下找点能用的东西的夏吟,夏吟以为她是在害怕。
“没关系的,不用害怕,无论怎么样我们都能一起面对的。我早就做好了和你生死与共的打算了!”
“但是我不想……”
林安里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她拉着夏吟,面对面坐到了卧房的地毯上,用力的扯下自己穿在里面的T恤的下半截袖子,一圈一圈的将夏吟的手包好。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在这里停下吗,“南风苑”?”
安里帽檐下的眼皮低垂着,自顾自的说着,夏吟看不到看她的眼神。
“我见到你的那一天,就是在旧江南区的南风镇。
那一天,南风镇也是被丧尸攻城,我才在逃亡的人群中找到了你。
你听过那句……‘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州’吗?南风若是知道我的心意,就会把我的梦带到西洲去与你相见。
你就像是我长就以来的依托,南风终于把你带到我身边。我们是这样开始的,也应该这样结束……”
夏吟终于意识到了,今天的安里与往常的不同。
“安里,你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的你,明明是最敏锐的人,难道就因为心里不相信,就要遮住自己的眼睛吗?”
安里掀开了自己的帽子,她的脸色已变得苍白,右眼还保留着神采,而左脸的黑色经络已经爬上了脸颊,左眼的瞳孔散开,已经无法对焦。
“是什么时候感染的??”
夏吟抓起了安里已经冰凉的左手,不断的揉搓着,想让它再度温暖起来。
“你说是什么时候呢?”安里的脸上仍带着笑意。
“是你……戴上帽子的时候?那不是中午之前就……到底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吟再也忍不住委屈,话语间已经是满满的哭腔。
“不是还在巡防营的时候,就是在和哥哥排队的时候……这已经不重要了”,安里笑的坦然。
夏吟睁大了双眼,眼泪就像忽的阵雨一般,滴在她的风衣上,再滑落下去。她摇着安里的肩膀。
“怎么会不重要,我可以救你的啊!”
“今天不是已经用过了吗……虽然你没说,但是你每次“读档”之后总是举止不自然,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明天之前不能再用,早就……来不及了……”,安里用还温热的右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把她散乱的头发拨向了耳后。
太阳刚刚落山,斜阳把他们俩的脸颊熏得微黄,好像安里苍白的脸上也重新有了色彩。
“我们今天是怎么说的来着……没有他们俩的话,我们一定会过得更好,所以你最清楚不过的吧。
你“读档”十有八九是因为要救我们,所以,即使没有我,你也会活下去。倒不如说,活的更好。
我的预知,总是零零碎碎的读不出东西,若是没有你,我们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虽然我说了他们俩是我们一路以来的拖累,但其实……是我,我才是你的拖累。”
“我早就预见到现在这一刻了,只不过这次,我没有得到再转还的余地罢了。
不是说还能开四五个小时吗,到时候你就开着车,逃到有人的地方去……”安里仿佛还在回忆自己还有什么没交代的事。
“还有……”她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把李修文大哥送给他的枪。
“阿夏,如果你能活着再见到李修文大哥,还得要你帮忙还他这把枪的人情……
但是抱歉,只能留一把空枪给你,这最后一颗子弹是要留给我的。”
她上了膛。
夏吟一把摁下了她拿着枪的手,“我就算被你咬死,也绝对不要杀你!”
“你真是戏看的太多了,你觉得我会让你来杀掉我吗?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是绝不会让你做这样的事……
……但我想作为人类死去,你也好,别的谁也罢,我做过太多值得后悔的事,但至少不能伤害别人。”
安里拨开了夏吟的手,抬手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夏吟猛的跪坐起来,伸手捂住了枪口。
“不要,不行,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在撑一撑,只要过了今天十二点……我就可以……”
安里脸上的黑色经络已经爬上了右脸,夏吟哭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南风啊,你为什么就不能理会我的心意,你既然送来了她,为什么还要把她带走……」
安里最后还清明的右眼,留下了一滴泪水。
“阿夏,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她用已经失去温度的左手,把夏吟的双手捂在她的耳朵上。
“你就……听我一次吧……”
夏吟闭上了眼睛,任由一声枪鸣,打断了她长久的指望。
现在的她,再也没有林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