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境之南》卿贝贝

2、听海

　　一艘轮渡靠了岸，叶宇挑了船头的空位倚着栏杆站立。稍有凉意的海风迎面拂来，船稍有浮动地慢慢向前，海面在码头大灯的照射下引出一条条银带，波光粼粼，一切美好、舒适得仿佛梦境。心突然生出一种宁静安详，仿佛所有的尘嚣烦恼都不存在了。叶宇突然有种想法，要是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管，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再伤心。
　　但是，往往美好总是一瞬，才尤其令我们怀念。记忆中经常在这儿坐轮渡，那是还小，有时是跟父母，有时是跟他，那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如今的心境会是这般。时过境迁，那个当时站在船头硬要当“Jack”的小女孩，已经再也抱不到她的“rose”了。
　　那时的她呀，胆子真是大，脸皮也有够厚。其实她不过是想再抱一抱他而已。从小，他的身上就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她却觉得那是一种让人心疼的味道，让她忍不住想要去怜惜、触碰和关怀。所以，小的时候她总喜欢粘着他，两个人经常勾肩搭背。是什么时候，不再这样的了呢？
　　但是那次上初中前的暑假，两个人一起坐轮渡，她真的非常非常想要再抱抱他。是怎么骗他的来着，呵，不记得了，总之最后他不情不愿地站在前面，张开了手臂。白色的衬衫随风鼓起，叶宇觉得他好像要飞走一样，还没等意识到就已经上前抱住了他。叶宇的短发丝丝缕缕飞起，到处乱飞。昏暗中，清晰地看到他逐渐变红的脖子和耳朵。叶宇再也忍不住，放开手，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愤愤不平的转过来抓她，两个人在不大的船板上嬉闹着。
　　“小白啊，你放心，我敢作敢当，会对你负责的。”
　　说完又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太厉害，终于乐极生悲，被他抓住。他提着她的领子，作势要打下去。叶宇赶紧投降，忍住笑，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小白啊，等我长大了，你做我的小相公吧。”
　　他的小白脸却是又刷一下红了起来，抓住她的手放了下来。叶宇却是在心里偷偷的笑得更厉害了，哈哈，看我石叶宇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将来肯定后宫三千。
　　记得叶宇当时很迷鹿鼎记，也发誓自己也要像韦小宝那样到处风流，想一想又觉得对不起小白。嗯，没关系的，“小”相公嘛，最吃香啊，我肯定会很疼很疼你的。
　　如今，心真的很疼很疼。

　　船靠了岸，离约定的聚会地点并不远。叶宇看看时间差不多，就走了过去。推开门，风铃作响。从外面看不出来，里面空间很大，也很雅致。大厅中央是个水池，里面浮着各色植物，有六七处小的泉眼，池边又一圈昏黄地灯，更显得娴静和神秘。叶宇跟着服务员走着木质的旋转梯来到二层的包间。
　　在门口稍微整理了一下，拍拍两边的脸颊，推开门，走了进去。本来就很热闹的空间顿时更加喧闹起来，伴着众人的子哇乱叫。
　　一个人一下子从里面蹦了过来，“我说石头，给你践行，你还迟到，不像话呀不像话。”
　　叶宇一把把他挡了回去，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反手别于背后，“泰山啊，多大人了，还不知道稳重，too naïve, too simple, 好好跟你姐姐我学学，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不倒。”
　　全场笑了起来。
　　叶宇打量了一下，大概来了十来个人围着玻璃茶几坐在沙发上，都是叶宇高中的铁哥们。叶宇原来从小爽朗大方，活活一个假小子，与班里班外男生、女生关系处得都很好，一招手，男女通吃。丽赢也来了，带着慕容，两人一看就很甜蜜的样子。叶宇心里不禁哀叹，丽赢果然适合做小女人啊。
　　雷阳走过来解救了圆睁着两眼、撇着嘴巴四处求救的尹山泰，拉着叶宇挤进人群坐在了丽赢旁边。
　　一坐下，丽赢就扑了上来，首先发难，上下其手，肆意地打量。看着几乎冒出绿光的眼睛，叶宇终于忍不住，“小美女，我错了行不。”
　　丽赢立即抓住突破口，“还知道错，你说你有这么忙吗？赚钱赚疯了？赚那么多钱，怎么还穿这破衣服。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女的。”
　　“喂，我这可是KAMA的，Classic，懂不懂，真是喜新厌旧，怎么说我也是你前夫，在慕容面前，你就这么厚此薄彼。你忘了，当初我们花前月下，共下晚自习寻觅帅哥……”
　　丽赢的眼睛又弯了起来，眼光四处扫射，“Ha? NANI……”
　　又装傻……不过这招貌似是跟她学的……
　　现场的气氛又热络起来，大家边吃东西边谈论各自的近况。叶宇每每挑起一个话题，立刻成为中心，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记得雷子说过，叶宇身上有一种让人快乐的魔力，只要有她在，气氛会立即变得积极、乐观、上进、有希望。叶宇自己归纳为“人格魅力”。

　　酒足饭饱后，大家打开包厢里的屏幕背投和音响设备，开始K歌。尹山泰是标准的麦霸，每首歌，都在那边嚷嚷“我会，我会”。他确实是会的，可是用叶宇的话讲，他唱一首和唱一百首没区别。不是说他唱歌跑调，而是唱歌没感情，所以每首歌他给人的感觉都一样……因为这样，当初他们还有个私下里的“慕尼黑决定”，就是每次约一起去唱歌都不要通知泰山。可怜的泰山也因此被压制了三年，去K歌的次数屈指可数，还为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而伤春悲秋了好一阵子。
　　“石头，你的歌，快，这可是你的成名曲，想当年那可是震惊全场，让众人终于相信了你是女生的事实……”泰山在屏幕前拿着话筒使劲得嚷嚷着，不得不说这是泰山的另一大特点，嘴碎，一个男人比女人还能说。
　　叶宇大方的走向前去，可是在听到音乐的前奏响起，脚步却硬生生顿了一下，熟悉的海浪声，然后是舒缓的钢琴声……
　　就在愣得这一会，不知怎的话筒已经抓在手了。抬头往四周看了看，看到大家期待的笑容，雷子和丽赢略显悲痛和不安的眼神，却听不到声音。屏幕上歌词已经显示出来，叶宇紧紧握着话筒。
　　“写信告诉我今天海是什么颜色
　　夜夜陪着你的海心情又如何
　　……
　　为何你明明动了情，却又不靠近
　　听海哭的声音叹息着谁又被伤了心
　　却还不清醒
　　一定不是我至少我还很冷静
　　可是泪水就连泪水也不相信
　　……”
　　不知是谁已将灯关了，真体贴，整个包厢只剩下背投忽明忽暗的光。凉凉的泪顺着叶宇的脸不停的留下，声音也变得沙哑。
　　那年，12月，经常停电。为了保证高三学生的学习时间，学校让他们坚持上晚自习，所以经常是秉烛夜学。12月24日，平安夜，本来就蠢蠢欲动的气氛，因为蜡烛昏黄的光变得异常兴奋和不安。老师出去后，班级就越发闹腾了起来。因为最擅长“拍马屁”而被尊称为的“皮皮”的老班也没有办法，只有任事态发展到一发而不可收拾。不料神出鬼没的学年主任大屈突然现身，震怒，惯犯加挑头人加犯罪现场人赃并获的叶宇被指明抓了上来，站在讲台上。
　　“你们这都是在干什么，啊！？晚自习不好好学习，搞什么！翻天了是不是？”转过来看到低眉顺眼而立的叶宇，脸上又不禁露出无奈加扼腕叹息的神色，“石头，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苹果……那个，主任，您老平安夜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叶宇很识时务地将刚刚搜刮来的战利品双手奉上，不料却从中掉出一张纸条，叶宇立即抬头看了眼方柏，眼见方柏那烛光下几乎白得透明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眼睛却似不敢看过来。
　　大屈却是已经将纸条捡起来，“呵，听海……这是什么东西，石头？”
　　叶宇这个憋屈啊，心想，我也想知道写了什么啊……听海……，心思一动，又抬头猛得看向方柏，难道是，那首《听海》？小白小学毕业那年赠给她的……
　　大屈这边却已经不耐烦了，看到歌词的内容越发生气，“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写的？！”大屈一吼，整栋楼都得震三震，气势绝对能压倒人。
　　叶宇眼看那边方柏要站起来，便急忙道：“报告主任，张惠妹写的！”
　　本来气氛压抑的教室，爆发出窃窃地笑声。
　　“张惠妹……哪个班的？男的女的？”大屈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石头这小丫头怎么这么能招蜂引蝶？
　　终于有同学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很快全班笑成一片。
　　“笑什么？再笑今天你们全班在这呆到10点！石头，别耍滑头，你以为我看不出这是谁的字吗？”大屈终于怒了……
　　叶宇连忙把一脸笑意憋下去，正经道：“报告主任，张惠妹是女的，她是唱歌的啦，这个《听海》是歌名。那个我只是很喜欢这首歌，才让同学帮我抄下来的。”
　　大屈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歌是吧……你最喜欢的歌？那唱来听听，我倒想看看高三一班的石头喜欢什么样的歌。就当给大家庆祝那个什么苹果之夜的。”
　　叶宇听到“苹果之夜”几个字顿时一阵抽搐，都快憋出内伤了。但表面上还是很恭敬的，点头，“遵命，主任，不过能不能让方柏同学给我伴奏啊？”
　　“那个拉小提琴的方柏？好，方柏你上来吧，带没带琴啊？”
　　叶宇一抬头，朝方柏眨了眨眼，手指还在下面朝他很低调得勾了勾。方柏这次没脸红，没有拿自己的小提琴，确实拿了旁边雷子的吉他走了上来。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她，映着烛光，异常的温暖。叶宇心狂跳了一下，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只能盯着他，明明模糊的身影看在她眼里却异常的清晰，清晰到连那漂亮长睫弯曲上翘的弧度都一清二楚。
　　吉他生动的乐声缓缓奏起，叶宇也跟着节奏唱了起来。这首平日里温习过千遍百遍的歌，由叶宇中性稍低沉的声音唱出来，带出异常的缠绵和磁性，是那样的惊艳。
　　结果，就真的如泰山说的那样，全场震惊了吧。就连大屈，嘴巴也是好一会儿才合上，拍了拍叶宇的肩膀啥也没说。
　　方柏呢？方柏呢？叶宇不仅苦笑了，在那以后第二天，她就看到方柏和凌涵乔在天台上，凌涵乔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她说，“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从这跳下去”。
　　从那以后，叶宇就下定决心要放弃了吧。在那以前，她是知道凌涵乔的，就同她一直知道方柏对自己的感觉一样。她也曾想过要争取，毕竟也曾相信小白是她一个人的，她一直觉得叶子和小白是彼此命中注定分不开的那个人。可是，那天，看到那一幕，她动摇了。她想起自己的母亲父亲，曾经那样的恩爱，不是也敌不过父亲那个死缠烂打的女学生。呵，有了弟弟了呀。她一直很想问父亲，“口口声声说爱母亲，怎么就有了弟弟了呢？母亲那么美好的女子，难道不够吗？真的不够吗？你到底怎么想的？”
　　小白，小白，对不起，不该那样放弃你……
　　“写封信就当最后约定
　　说你在离开我的时候 是怎样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