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境之南》卿贝贝

1、喜帖街

　　大雨滂沱着，昏黄的路灯下，前方看得不是很清楚。她拉着行李箱，艰难得朝着前方一个小门走着。步伐很急，没有打伞，浑身湿透，有着异样的腻滑的感觉，很难受。大片大片的凤凰花本是红艳艳得绽放着，如今却看得不是很清楚，入眼得却是那一坨坨刺眼得红。
　　终于出了校门，过了那蜿蜒的环岛路，穿过一排黑漆漆的树，越过重重雨幕，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影子，在海边矗立着，背影是那样的清瘦。她眼睛一眨不眨得望着他，仿佛一不留神他就会被海水带走一般。
　　一脚深一脚浅艰难地行走着，碍事的鞋子和行李早就被甩到了后面。一串串脚印深深地印在沙滩上，她无畏地向他靠近。手紧紧攥紧，心怦怦跳着，声音压过了雨声，世界一切退去，只剩下她坚定的脚步和前方白色的他。
　　终于，她站在了他身后，仰望着近在咫尺的消瘦得令人心疼的背脊，踟蹰着不敢开口。他却回过了头，迷茫的眼中刹那间冲进灼人的光芒，手慢慢抬起，轻轻地附上她的脸颊，声音因惊喜而带着些微的颤抖，“叶子，我竟然在做梦了吗？”
　　她一把抱住他，埋在他怀里，眼泪混着雨水刷刷地留下，烫灼着他的胸膛，“方小白，你个傻瓜，是我来了，我赶来了……”
　　模糊中，有不同于雨水的温度滴在自己的发际额头，那灼热的温度清晰的印上自己的肌肤，却仿佛渗层层渗透灼伤了自己的心。她抬起头，想要摸去那不该出现在他眼中的痛。可是，惊悸中却发现手中已空空。不远处，那抹纯白被光包围着，却越来越暗。
　　终于模糊看不见，她跌坐在地上。周围景色却已转换，突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绵绵不绝，她的心猛的刺痛。
　　叶宇却是再也承受不住，睁开了眼，入眼漆黑，自己躺在紫色棉布罩着的柔软的床上。手脚却失去知觉般，不能动，思绪不受控制地随着那个梦继续着，她不想看不想看，却还是看到那躺在血泊里的人，血从头上留下，白色的天使终于浸染了尘世的颜色……良久，终于呐呐念出一声，“方柏……”。

　　又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终于听到喧闹的闹铃声想起。起身摁下，拉开窗帘，阳光水一般宣泄进来，刺伤了叶宇的眼睛。回头扫视了一下，刻满岁月伤痕的原木书桌、书架空空地立着，本来不大的空间却因为东西的撤离而显得空落落的，除了那张铺着棉质床单的床，竟丝毫找不到原来温暖的感觉。
　　这就是自己二十八年来的家，是自己终将放弃的地方。可是对于她来说，放弃的不仅仅是一个窝啊。这里有她一生中最美好、最纯真的岁月，她的花季青春，她的年少轻狂，她最初的理想，一切美丽旧年华终将随着这一切同步拆下了吗？自己终于不得不要放下了吧。
　　二十八岁的她终于得走出去了，八年以来一直不断的梦要醒了，不能再接着做下去了，原来再执着的自己也是要向现实屈服的。就算她能够毅然决然飘洋过海回来躲进这个屋子，但在她以为永远有这样一个被世间遗忘的角落让自己守着回忆过日子的时候，时间的脚步却是不停的。屋子竟然老得要被拆迁了，而她，也终将完全走向另外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不愿意见到的、不愿意的承认的成熟的不单纯的自己。她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因为，那样的她生活里不再有他。
　　一天已过了大半，来回跑了几趟，屋子里的东西终于被全部清理搬空。最后母亲带着叶宇的全部家当跟着搬家公司的车先回去了。而她扫了一眼，最终关门上锁，生命中有这样一个熟悉的地方再也不会开启。随着喀嚓的一声，心里柔软的某处也像被锁进了盒子。
　　伸手拦了一辆出租，因为拆迁的缘故，街头很乱，车子行驶的很慢。叶宇望着窗外，这一区已经完全看不到原来的样子了，一些原来熟悉的建筑已经被剥去外衣，有些只剩下残垣断壁凌乱的矗立着。微风吹过，一片木棉树叶飘落手中。
　　“小白，为什么你的白字旁边要加个木字呢？”胖墩墩的小女孩趴在地上看着男孩用树枝一笔一画写着的字，一只较干净的小手伸到嘴里啃着，另外一只刚刚抓完泥巴的胖乎乎的小手地指着地上的字。
　　男孩也不是很明白，歪头想了想，虽然蹲在地上，一身却很是整洁，仿佛没有半点灰尘，
　　“嗯，大概因为叶子要长在木上面吧。”
　　那一年他们四岁，是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夏天。
　　叶宇总说自己是大智若愚型的，用雷子他们的话讲就是神经大条、记忆力欠佳，对于自己六岁之前的事基本没有记忆。但唯独那个夏日的午后夹杂着淡淡的草香，深刻的印在脑海里，男孩用稚嫩而清脆的声音说，“叶子是要长在木上面的吧”，叶子，是要长在木上面的呀。

　　看时间还早，叶宇让出租车司机开到了码头，自己坐轮渡去了Z港。下了船，又坐了一段公交，才到了X大的Z校区。虽然自己算是半个X大人，但是叶宇从国外回来就直接读得大三，所以一直在本部。算算，叶宇也才是第二次来这里。上次来的时候是晚上又下着大雨，一来就急着找人，对校园根本就没有什么印象，反而这次有心情慢慢地闲逛了起来。不得不说，真的很美，适逢初春，大片春花已经绽放，“十丈珊瑚是木棉，花开红比朝霞鲜”，鲜艳似火的木棉迎着校园里三三俩俩年轻的面孔，让人觉得说不出的生机与活力。湖水涟涟，初春的气息带着潮湿的气息，让人觉得清新而不烦闷。叶宇静静的走着，终于再次走出那个小门，来到海边。正逢下午放学，沙滩上已经有了嬉闹的人群，跟那天雨中的大海完全不同。叶宇不禁苦笑一下，自己的心态竟然也可以如此平和了，是不是真的可以放下了？
　　抬头越过人群向海上远眺，视线却不自觉落在人群中一个背影身上。不似那个白色的消瘦的背影，却透着不能忽视的熟悉感。和旁边的人一起走着，他缓缓侧过了头。叶宇不仅愣住了，脚被钉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急急去赶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自己竟产生错觉了吗？叶宇费力地在沙滩上狂奔，几次险险错过将要撞上的人群，不顾年轻的脸上错愕的神情。最后终于缓缓坐在沙滩上，脸埋在膝上哭了。就放任自己再一次这样哭泣吧，二十几年的青葱岁月，二十几年的她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