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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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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当天落下的话,吴珲没放在心上,而钟渊明也一如往昔。好似那个晚上仅仅是一粒砂砾,跌进湖水里翻不起任何涟漪。
天气逐渐转凉,满校园的青葱被昏黄代替。时间未曾停驻半刻,期末考悄然临近,学习变得越发紧张,吴珲近日放学后更是不见了人影。钟渊明一番好找,才在六楼的走廊寻到人。
教学楼的六楼是顶层,这一层的教室是闲置的,平日里鲜少有人会上来,环境十分安静,非常适宜自习。但也因为经常无人使用,教室里的桌椅都铺满了灰尘,所以只有稀少的学生选择来到这儿学习。
吴珲把桌椅搬到了走廊,干燥的风在建筑之间呼呼地敲打,偶尔几缕钻进他的鼻孔里,刺得他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把围巾紧了紧,望着远处高一的教学楼发呆。他看见两名女生正倚靠在敞开的窗户旁,双手比划着什么,嘻嘻哈哈地笑着。又有人走了过来,伸手关上了窗户,许是受不了这令人哆嗦的冷。
他低下头,半张脸躲进围巾里,僵硬的手指虚虚地握着笔,慢吞吞地在练习卷上圈圈点点。过了好会儿,有人踏着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到近走至他身旁。他的手指已经感到些许温暖了,签字笔有条不紊地勾画弯弯扭扭的字母。
钟渊明把手覆上他的手背,须臾收了回去,伴随一生感慨:“真冷啊。”
须臾,他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抬起眼就见钟渊明从教室里搬了桌椅出来,坐在他旁边。钟渊明朝他眯眼一笑,把练习册往桌上一摊,有模有样地拿起笔来。
“你继续做英语,我做化学,不懂了再问你。”钟渊明说。
吴珲瞅他一眼,就继续折腾密密麻麻的英语阅读理解。整整一个小时里,唯有风声里混杂着呼吸声,呼吸声里融合着书写声,却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直至他们走下六楼的楼梯,钟渊明都没向吴珲讨过任何问题。
在饭堂排队打饭的时候,钟渊明翻了一会儿裤袋,然后拽了下吴珲而袖子。
“我忘记带饭卡了。”他颇有些可怜巴巴地说。
吴珲刚打完饭,干脆把饭卡塞进钟渊明的手里,径直去找位置。这会儿饭堂的人比较少,留有许多空的座位。他刚坐下没多久,钟渊明就端着盘子过来了。
“钱我回去转你。”钟渊明夹了两块鸡肉到吴珲的盘子上,“你到冬天就吃得很少,但还是吃点儿肉吧。”
吴珲在盘子上拨弄了几下,每逢冬天他就没什么胃口,在饭堂点菜的时候他的盘子里几乎是清一色的素食。这个习惯只有与他亲近的人才知道。他轻轻笑了下,食之无味地囫囵吞下那干涩的鸡胸肉。
“明天周末了。”钟渊明又说,他似乎总是不甘心彼此间的宁静,“我可以找你补习吗?”
吴珲扒了几口饭便没了食欲,把剩菜堆到一块儿。有两人走进饭堂,恰好是他同班同学,瞧见他了就走过来和他打招呼。直到同学离开了,他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钟渊明的问话:
“这么冷我不想出门。”
钟渊明道:“去你家可以吗?我来找你。”
吴珲望了过去,钟渊明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剩余的饭菜,他无法探究关于这句邀请的更多意味。周末他的父母多数待在外婆家里,只剩下他在家里日夜颠倒地度过。他曾去过钟渊明的家,礼尚往来也算是情理之中。
“行。”他说。
到了第二天早晨,吴珲迷迷糊糊地醒来,窗帘外的天空灰蒙蒙一片,窗户残留着剔透的雨露。他把自己重新包进暖和的被子里,盯着花白的墙壁发愣。他模糊地记得梦中的情景,梦里他撑着一把伞,踩在棉绒的草地上,鞋底沾满泥泞。伞外被淅淅沥沥的雨声笼罩,他伸出手,有一滴雨珠划过伞面,在他的指腹上盛开。那雨是热的。
吴珲躺了好半晌,伸手摸来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有一则未接来电。他记录过的手机号码,却没有进行备注。他正想睡个回笼觉,手机震动了起来,方才的号码再次在手机屏幕上闪烁跳动。
“我可以过来吗?”钟渊明在电话那头说。
吴珲看了眼时间,早上十点。他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有气无力地回答:“过来吧。”结束了毫无意义的通话,吴珲顶着冰冷的水,艰难地进行洗漱。他刚准备去套多一件外套,门铃声便响了。他只好一边穿外套,一边踢着拖鞋去开门。
直到与钟渊明结束通话,到他们相见,仅仅过去十五分钟。
钟渊明手里拎着一把湿淋淋的伞,再细看,他的肩头有一圈深色的水渍。他先是一愣,而后目光在吴珲的身上细细地逡巡。
吴珲也同样感到惊讶,半晌才让出道儿来,接过钟渊明手里的伞,拿去阳台放着。
“你先坐。”他随意地指了下沙发,转身回卧室里换衣服。
待他出来,钟渊明仍正襟危坐,好似这里的空间让他十分拘谨。但当他迈开脚步往客厅走去的时候,这人身上的那份拘谨莫名消失殆尽。
他中途拐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和面包。他随意地扔进微波炉加热,两分钟后,端着两杯热牛奶和面包坐到钟渊明旁。
“吃过早餐了吗?”他解开面包的包装袋,这才想起来询问钟渊明的意思。
钟渊明喉咙轻微地滚动,嘴边画上一圈淡淡的白色。他放下玻璃杯,毫不犹豫地从吴珲手里的包装袋里抽出一片面包。
“吃了一点。”他笑着说。
解决了草率的早餐,吴珲从卧室里拿了课本和练习册出来,两人便在饭桌旁开始一对一的辅导。不过没一会儿,吴珲发现钟渊明已经跟上了学习进度,实在没必要浪费宝贵的周末时间。想到这里,他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观察钟渊明。
半晌,吴珲说:“差不多都懂了,一会儿你就回去吧。”
钟渊明抬起脸,眨着一双含笑的眼睛道:“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呢。”
“你很早就到了吧,一直在楼下?”吴珲的余光扫过放在阳台的伞,伞面已经晾干了,显露出原本像晴天的颜色。
他平静地问:“有意思?”
钟渊明放下笔,坦然地接受来自吴珲的探究。笑意躲进了他的睫毛下,可没多久,再次浮现在眉眼之间。
“不是你说的嘛,我可以试一试。”他碰了碰吴珲的手,须臾大胆地把手指包进自己的掌心里,“我在创造更多和你相处的机会,你不会不懂吧?”
吴珲下意识蜷起手指,他感受到同样粗糙的皮肤以及不一样的温度。他漫无边际地想,如果吴冶当初有这么积极,或许陈于帆知情后也不会这般反感。但钟渊明终究是不一样的,他突兀地走进吴珲的世界里,一言一行都显得神秘。
吴珲终于感到了一丝兴趣,不由问:“然后呢?”
“然后啊……”钟渊明翻过手,温柔地捏着吴珲的指头,“当然是天天缠着你,对你好,让你心软,最后也喜欢上我啦。”
没等吴珲回答,他继续沉浸在自己描述的世界里:
“我觉得我以前肯定就喜欢你了,不然为什么我在医院第一次看见你,就这么喜欢你。我最近梦见了我和你一起打篮球,我们是敌对的,你总是好厉害,我怎么都拦不下你的球。但是你被人撞伤了,同学扶着你去医护室,我其实也想帮忙,但是我们的关系不太好,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你很勇敢,即便在医护室里也没喊过一声疼,明明那脚都肿成石头似的了。我就站在医护室外听着你们的对话,没多久你和同学就出来了,可是你没看见我。”
吴珲的确有一次放学打篮球的时候,被对手撞伤了脚,至于后来的情形,他便不太记得了。过后几天,他就听说撞伤他的人放学的时候被人堵了。他怀疑是陈于帆干的事,当他问及此事时,陈羽凡连连否认并赞扬这些同学见义勇为。
他沉默地被钟渊明带进过去的回忆里,同时聆听窗外空空荡荡的雨声,他们的梦似乎交织在一起,钟渊明的梦里下起了雨,那雨是不寻常的热。
钟渊明轻声喃喃:“那是我的记忆,都是真的吗?”
“嗯。”吴珲渐渐放松蜷曲的手指,意味不明地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