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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那是一个夏天,炽热的太阳穿过深绿的叶片把水泥地晒得滚烫。吴珲坐在小卖部外的搭棚下,滴滴答答的水珠从手里的冰棍滚落,十分恶心地黏在他的指尖上。他困倦地阖上眼,耳边尽是恼人的蝉鸣——吱吖、吱吖、吱吖……
      学校的午休铃声早已过去了十五分钟,教学楼外鲜少有走动的人影。吴珲把手里融了一大半的冰棍扔了,走回小卖部的收银台,打算问老板借张湿纸巾。
      与此同时,另外一道声音截了他的话头:“张叔,结个账。”
      吴珲侧过脸,看见收银台上多出来的十支阿尔卑斯糖。目光再上移,正好对上一双黝黑的眼睛。他认得这是二班的钟渊明,在篮球场上偶尔见过几面,算不上熟悉。他放弃了借湿纸巾的念头,转身就往小卖部旁边的体育场去。
      他躲在树荫底下,慢悠悠地走着,手指依旧残留着黏糊糊的触感。没多久,他听见来自身后的脚步声。
      “珲哥,你也躲午休呢?”钟渊明追上吴珲的步伐,嘴里叼着糖,说话一顿一顿的。
      吴珲瞥了他一眼,轻轻地应了声。他不知道钟渊明为什么要追上来,但也无所谓身边多了个人。他在体育场的附近兜兜转转,熟悉地找到了藏在花坛旁的水龙头。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七月下的水也被烧得温热。
      他见地面蒸腾的雾气,径直往体育馆里去。白天的时候体育馆的门始终开着,阳光透过天窗在棕色的地板上画上一圈圈黄色。他和钟渊明慢悠悠地走进去,踢嗒踢嗒的脚步声在宽敞的体育馆里异常响亮。
      吴珲习惯性地走到篮球场旁的角落,往常在体育馆打篮球时,他就爱待在这儿休息。钟渊明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一直沉默地跟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与钟渊明不熟,也懒得搭理,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开始回复微信。
      就在吴珲专心致志地打字时,一根阿尔卑斯糖凑到他眼前。
      钟渊明笑道:“珲哥赏个脸呗。”
      吴珲静静地望着他,半晌接了过来。他解开包装纸,毫不犹豫地塞进嘴,直到糖果在舌头渐渐化开,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是葡萄味。等回复完好友的微信,他看了眼时间,发现离午休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他这时候觉得困了,打了个哈欠。旁边的钟渊明听见声音后望了过来,忽然站起身,抻了抻裤腿。
      “珲哥今天放学也打球不?”钟渊明逆着光,吴珲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得见这人在笑。
      吴珲想起昨晚老妈的叮嘱,摇摇头:“不打,放学后有事。”
      “哦。”钟渊明淡淡地应了声,随即抬脚往门口踱去,“那下次再一起打球,拜啦。”
      吴珲阖上眼,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四周再次被静谧笼罩。他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直到体育馆外传来熟悉的吵闹声,他才不耐烦地睁开眼。
      陈于帆吊儿郎当地拍上吴珲的肩膀,指着旁边跟来的吴冶,开始向吴珲告状。
      “阿珲,你这堂弟又欺负我!”陈于帆嚷嚷。
      吴珲被吵醒了午觉本就不耐,声音哐哐地砸进脑袋更让他烦不胜烦。陈于帆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他从不吝啬于拘束自己的臭脾气。
      他推开了挨上来的陈于帆,语气不善地说了声:“闭嘴。”
      吴冶乐呵呵地蹲到吴珲旁,瞅着陈于帆吃瘪的样子,幸灾乐祸地说:“就是,嗓门这么大就应该去参加学校的读诗大会。”
      “臭小子,找抽吧你。”陈于帆龇牙咧嘴地抓过吴冶,作势要教训一下。吴冶长得瘦弱,如今16岁了,被刚满18岁的陈于帆抱在怀里像个小孩儿似的。
      吴珲突然后悔一个小时前回复陈于帆的微信了,眼见着这午觉没法继续,干脆回教室享受一下室内空调。
      陈于帆和吴冶见吴珲要走了,连忙跟了上来。这两人在旁边说说笑笑,像两只黄鹂鸟似的。
      忽然,吴冶问:“哥,你手上拿着什么呢?”
      吴珲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手里一直攥着棒棒糖的塑料棍。
      “刚吃完的糖而已。”他随手把塑料棍扔进垃圾桶,说道。
      陈于帆疑惑道:“你不是不喜欢吃糖的吗?”
      “别人给的。”
      “谁啊?”
      “二班的钟渊明。”
      陈于帆和吴冶顿时都安静了,吴珲察觉到他们的异常,困惑地看过去。随即,他就明白过来什么回事。平时霸占体育馆篮球场的也就两拨人,一方是陈于帆为首的男生,另一方则是陈于帆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为首的学生。
      学校建设的篮球场有好几个,但讲究起遮风挡雨的,终究还是体育馆里的篮球场舒适。毕竟场地有限,学生之间就难免会产生矛盾。即便后来校领导开放了提前申请的模式,但这个矛盾仍与日俱增。时间久了,这两拨人之间的问题就已经不是争抢篮球场使用机会。
      吴珲见过了好几次陈于帆打架后的皮青脸肿,无奈之余也觉得奇怪。后来十分成熟地想了想,觉得这个年纪的人大概都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
      这学期陈于帆升上了高三,陈于帆带着的那些学弟就托给了吴珲。吴珲起初觉得麻烦死了,躲了陈于帆好几天,直到陈于帆假惺惺地一把泪一把鼻涕地抱着吴珲耍赖,他才勉为其难地接受。
      虽说如此,吴珲实在不是个有责任心的人。若得空了,就去提交一下篮球场的申请表,至于能不能争取到,他是丝毫都不在乎的。
      而陈于帆的死对头那边,则听说是由钟渊明来负责。吴珲还听说,陈于帆好几次打架,钟渊明都参与其中。据钟渊明介绍,是个下手挺狠的混账。
      无怪乎钟渊明问我打不打球了,吴珲迟钝地想到。
      “他找你干嘛?”陈于帆的脸色很不好。
      吴珲说:“刚好碰上。”
      陈于帆嗤笑了声:“就怕打什么主意。”
      吴珲自是不觉得钟渊明会对他怀有什么恶意,但也没反驳陈于帆的话。有时候解释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他不愿浪费口舌在无谓的事情上。
      “陈于帆,也就你看谁都觉得坏。”吴冶插嘴道,“你不也天天说我琢磨着坏主意。”
      陈于帆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吴冶身上,拽着人又好一顿作弄。吴珲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被困在陈于帆怀里的堂弟,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陈于帆来找吴珲去饭堂。
      “不去了,我今天回家。”吴珲提起书包,边与经过的同学道别,边和陈于帆说。
      陈于帆顿时不满了:“你回家怎么也不跟我说?怎么突然回去,约了女朋友不成?”
      “这学期刚开始就分了。”吴珲说,“家里来了客人,我妈喊我去吃饭。”
      “怎么分了啊?那妹子不是挺好的吗,上学期你们还如胶似漆。”陈于帆嘀咕着,“我记得还是二班的……”
      吴珲神色复杂地看向陈于帆:“别给我乱脑补,也就偶尔待一起而已。”
      “你说了算。”陈于帆嬉皮笑脸地搭上他的肩膀,“咱们阿珲不愁没妹子。”
      “你都高三了,别总整些有的没的,不然你就得提前出国了。”
      “行行行,都听你的。”

      吴珲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萦绕着熟悉的嬉笑声。他刚踏进客厅,一个小女孩儿就扑向他的大腿,他赶紧蹲下身子,避免小孩儿摔着了。
      “哥哥!”女孩儿如愿以偿地被吴珲抱起,环着他的脖子,甜甜地喊道。
      与此同时,女孩儿的母亲走了过来,打算从吴珲怀里接过孩子,但女孩儿硬是赖在吴珲身上,一张脸憋得通红。
      “姨母,没事的。”吴珲道,“反正欣欣也不重。”
      于欣脆生生地跟着附和:“就是,我不重!”
      姨母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捏了捏吴珲的肩膀,随即欣慰地笑道:“一年没见,又壮实了啊。”
      在沙发上作者的吴母也跟着笑了:“可不是嘛,这一年吃的饭是以前的两倍。”
      吴珲放下肩膀的书包,抱着五岁的侄女在一旁坐下。他本想去剥个橘子给于欣,但想起自己还没洗手,也就作罢了。
      “妈,我真有吃这么多,早变猪了。”他说。
      吴母觑他一眼:“买米的又不是你,你怎么知道不是。”
      “那要不我下次去买,你给钱我就得了。”
      这一番话逗乐了两名长辈,吴母说这孩子越大越有主意,姨母则就站在吴珲的立场上,为他辩驳几句。吴珲自知已经成为了长辈话题中的主角,但他处得像个局外人,只偶尔附和两句。
      小侄女这一年在美国估计吃好睡好,比一年前重了不少,吴珲没多久就觉得大腿有些麻了。他以去洗手为理由,哄着小侄女坐回姨母的身边去。
      等他进了洗手间,锁上了门,却坐在马桶盖上不动了。隔着一堵门,他仍能听见纷纷扰扰的笑声,也不知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今晚为了招待姨母两母女,家政阿姨提前做了满满的一桌菜肴。于欣端着小碗,兴奋地缠着旁边的吴珲,一会儿说着要吃哪个菜,一会儿又说到美国邻居的金毛犬。小孩子的世界好像很大,又好像很小,兜兜转转的话题里充满了无数的新奇。
      吴珲难得耐心地照顾着于欣,直到裤兜的手机响起的那刻,他也没好好地吃下几口菜。
      “哥,你现在能回学校来不?”吴冶急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应该可以回去。”吴珲走去阳台,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学校还没门禁。这会儿吴冶打电话过来,只怕学校出了点事儿。
      吴冶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小声地说:“刚陈于帆带着人去宿舍楼下叫钟渊明出来。”
      “钟渊明?”吴珲眉头一跳,压根儿想不到陈于帆和钟渊明有什么私仇。
      “就你刚离校那会儿,陈于帆看见你那前女友和钟渊明走一块儿,气不过来,就揪着钟渊明问清楚怎么回事……具体什么状况我不清楚,我没跟去,都是听别人说的。”吴冶越说越着急,“然后刚才陈于帆就来跟我说,他带人去找钟渊明了……”
      吴珲对于陈于帆找人打架的事习以为常,但思及这关乎到自己,不由觉得头疼。他回到卧室套上校服,带上钱包和手机就要出门。于欣眼疾手快地抱住他的大腿,嘴边吃过橘子的污渍都蹭上了他的裤腿。
      “哥哥,你去哪儿呀?”
      “哥哥得回去学校了。”吴珲抽了张纸巾,轻轻抹去于欣嘴角的橘子汁儿。
      吴母闻言赶紧喊住了他:“这会儿你坐出租车多不安全,我开车送你。”
      吴珲想了想,觉得自己等出租车的确有点麻烦,也就没拒绝了。若陈于帆那边出现了问题,也许他母亲也能提供一点帮助。
      可最后吴珲没有回学校,而是拐去了市医院。

      吴珲来到医院的时候,陈于帆和吴冶都在病房外坐着。陈于帆难得露出了垂头丧气的模样,倒让吴珲觉得新奇。他瞅了眼阖紧的病房门,朝陈于帆抬了抬下巴,让人解释一下如今的情况。
      陈于帆用力地搓了把脸,再想起今晚的事情,始终觉得不可置信。
      “今天我碰见你那妹子和钟渊明挺亲密地走一块儿,我当时就很不爽,你俩才分了多久,他俩就一块儿了,这不摆明着欺负你吗?我就上去问了。”他说,“然后这人非但没解释,还挑衅说这是你的问题,不关他事。我气不过来,就约他晚上去宿舍后打架。”
      吴珲冷静地点点头:“所以你就带着几个人去围他一个人?”
      “本来只是教训一下而已……”陈于帆心虚地嗫喏,“这小子平时挺横的,一个人能顶两个,可这次不知道怎么的,一开始他还会回招,后来就光挨揍了。”
      吴珲熟知陈于帆的性格,平时打架也只是普通的拳脚功夫,最多弄得鼻青脸肿罢了。若说把人弄得进医院,陈于帆却是万万不敢的。
      他问:“那为什么进医院了?”
      陈于帆委屈地说:“其实这是个意外……他地上踩到了什么,后脑勺磕地上了。”
      后续吴珲大概也知道了,结果钟渊明就当场晕了过去,所幸陈于帆和吴冶家底厚实,连忙把人送到市医院,还托关系找到了最好的主任医生。刚才那会儿医生诊断出来,钟渊明给磕出了个“轻微脑震荡”。
      这问题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脑震荡还会有后遗症,对学习和生活都有短暂的影响。吴珲想到陈于帆家里两老,投去了同情的目光。只怕这事过后,陈于帆就会被提前送出国外,每天接受着来自父母更加严格的监督。
      吴珲走到医院外头,向刚刚离开的吴母拨通电话。过了好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回到陈于帆那儿。
      他拍了拍陈于帆的肩膀,平静地说:“没事,你这也是因为袒护我。后面的事我来弄就好,你俩明早还得上课,先回去。”
      沉默了许久的吴冶闻言抬起头来,蹙眉问:“哥,那你呢?”
      “我已经跟我妈说好了,明天我请个假,等钟渊明没问题了,我就回去。”他越来越觉得麻烦极了,轻轻地叹了口气。
      吴珲自然不是冤大头,但这关系到陈于帆,他就得放在心上。陈于帆大他一岁,自小就护着他,他只要有一星半点的不如意,陈于帆比他还要忿忿不平。所以归根究底,在这件事上,他认为自己的责任最大。
      他早已想好了,陈于帆自有他的家长来教训,他无需过于操心。至于学校方面,因为他个人家底背景的关系,至多会得到一个不痛不痒的处分。他还会负责钟渊明全部的医药费和住院费,并会赔偿一定的金额。至于钟渊明的家长,他相信他那善良和聪明的母亲会与他们有一段很好的交谈。
      若没有意外,吴珲所想的确实是最妥善的解决方法。当然,如果命运有时候不会这么荒唐就好了。
      吴珲在钟渊明的病房里守了一晚,当他从狭窄的单人沙发里僵硬地醒来时,病床上的钟渊明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你醒了。”他走到病床旁,打算按铃叫医生。
      钟渊明一双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动,许是看太久了,眼眸洒上一层朦胧的光,看上去似乎显露了几分迷茫。他愣了愣,手停在了半空。
      钟渊明终于说话,声音轻飘飘地地从齿间滑出来:
      “你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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