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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桃木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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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重明的归来让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不再有不时静下来的气氛,他一个人抡着酒瓶可以从天说到地——我很能理解这样的人会做出把在儿子两岁的时候就把其终生大事交付出去诸如此类之事。
但醉却也从头到尾都没醉,神志清晰地送我们出了门。
这样的见面有什么意义呢?或许有,潜藏在觥筹交错或某句话语的深处,以我的负数情商无从得知。
接下来的半年有三次离魂症发,都是在家中,万幸的是顺利度过了高考的两天。
我拿到了毕业证,和高中三年的亲友肖话勾肩搭背走向校门。
“爷毕业了,”我有点惆怅,“怎么办,再也不能跟你一起回家了。”
“没关系,我们还可以相约一中大操场。”她笑嘻嘻。
“对喔!之前说过高考假要跑步。那我又快乐了!……”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怎么了?”肖话的伞抵上我的后脑勺,她也停了下来。
“草。”
我望向前方,门卫亭旁笔直地站着的清瘦高挑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话话。”
“什么?”
“怎么办,尴尬现场。”
我一言难尽地让肖话在旁边站会儿,径直往前走去;计礼同样向着我的方向迎来。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纠结,他沉吟片刻,在先开口:“不用管我,只是顺路来的。你和同学回家吧。”
我迟疑地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到肖话的身边。
我们沉默了半分钟。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回头瞟了一眼,计礼在很远的距离外跟着;我露出了更加一言难尽的笑,对着肖话,“我妈让我和这个人相亲。”
“草。”她脱口而出。
“我……”我住口了,只觉得无话可说。
“嗯??”肖话匪夷所思,“为什么啊,你不还只是个青春靓丽刚刚毕业的女高中生吗?”
我和她解释了一整路,省略了需要隐瞒的部分;途中几次回头担心被计礼听到些什么,但计礼始终保持着那个听不见任何交谈话语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
“你好难。”话话叹气,“他等等要来找你吗?”
“大概是。好恐怖呜呜呜,我想跟你回家……”
“不要做梦了。拜拜!你自己加油!!”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计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原本肖话的位置上。
“不用这么紧张,”他大概被我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提了提肩上的黑色绑带。他的背上斜背着一个黑色的布袋——长形,像是羽毛球拍的收纳袋,但要显得更窄一些。
“我是计礼,接下来或许要经常见面了。”
“我叫北下,”顿了顿,“你其实没必要……为什么要来?我的离魂症和你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和一个陌生人相处不觉得奇怪吗?”
我竭力想要表达出那个意思。
计礼怔了怔:“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大概不太清楚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说:“这么说吧。像我们这样和鬼怪打交道的人最忌讳波及现世,像你的家人这样的普通群众是必须要避开的。”
“计家本家也曾经有无意间让无关紧要的人看见死魂的先例,最后受到的惩罚是家法处置和永远逐出本家;这就等于砸了招牌,再也没有人愿意委托他,这对于一个自幼只伴魂术长大的人来说是致命的。他或许甚至连基本的生存能力也没有,但没有人再关心这些,大家都只当他死了。”
“而你——”计礼停下步伐,侧过身盯着我,“因我父亲的失手而无辜沾染失魂症,显而易见比这个故事严重多了。”
“你们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了吗?”
“是的,但几乎是微不足道的,这就是于情于理都必须帮你解决离魂症后顾之忧的原因。”
他收回视线,我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出现这么重大的失误却还能安稳地活在世界上,是因为你的家人愿意和我们订立终生契约。甲方承诺永远对当日看见的事实进行保密,乙方将承担对甲方子女所出事故的一切责任。
“离魂症并没有那么简单,你的家人大概隐瞒了一部分事实。因生魂离体过长而死的案例连我都见过不少,简单来说,你的生命直接受到高危威胁。在你出生后第一次出现症状时,我的父亲提出了解决方法:
“第一,和适龄知情者通婚——也就是我,以保证你今后的基本安全。第二,计家倾尽全力寻找离魂症的解决方法,但没有解决的先例,你仍然处于高危状态中。
“你的家人选择了第一种,也是最稳妥的办法。所以在没有特殊变故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尽快熟悉起来。”
“为什么要订立这样的契约?如果有这样的办法,刚才举例的计家人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我的目光追随着往来的车辆,在对方减速时越过斑马线。
“……”气氛霎时沉默了。
诧异地转过头,计礼头一次没能保持一如往常游刃有余的神色。他不自在地再次扯紧了挂在肩上的绑带,并不转头;侧脸在不知何时游移到接近正上空的太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我们必须道歉,这个契约对你们来说几乎是被迫订立的。”他又思考了一会儿解释的方式,“你的家人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个世界,在此之前甚至连离魂症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用说独自寻找解决方法。
“父亲利用了这一点,加之告知离魂症的危险程度;在你们的视角中就是死亡和立契必须二选一。
“他能够因此免受重罚,但对你们来说只是平白多了危险和保密的麻烦,不管怎么说都是受害者。而那件事的另一个当事人并没有像你一样受到死亡威胁,他不愿意承担契约的风险也是正常的。”
“结果就是我不谈恋爱就会死吗?”我叹气,“好奇怪,我觉得很不ok。”
计礼没回我的话。
他短暂地“啊”了一声,脚步放慢,落在我的身后,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我回了头——
“草!!!”
“我”失去意识地坠了下去,计礼因为一直规规矩矩地站在安全距离以外,也没能来得及扶起“我”。
好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站在旁边骂草。
他显然也被这样的变故惊到了,但比起方才的问话引发的长久沉默,这次的情绪收敛得很快。
“回到这里。”他直直地盯着前方道,但稍显偏离了我所在的方向——他也看不见我。
我注视着他拉开背后黑色袋子顶端的松紧绳,一边走回“我”所在的方位;计礼在我的魂体靠近之时顿了顿动作,低声道:“站在这里,生魂在本体身边说话我才能听得见。”
“你听得见吗?”我有些惊异。
“听得见。”他点头,不再多言,护着“我”的背撑起半身。“我”的左手手腕上同样出现了与前几次一般无二的红色丝线,计礼将另一只手伸进袋中,握着什么抽了出来。
那是通体深红的木剑,甚至深得有些发黑。计礼握着剑茎,高举使剑锋在红线上轻轻一划,我立刻又体会到了到了熟悉的失去意识感。
温热有力的手托着背上的骨,计礼适时地在我感到不自在前松了手,重新站起。
“那是……”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他手中的剑。
“是我的法器。名为护霄,守护苍天的意思。”他低头扫了一眼剑身,颇不在意地递给我,叮嘱我小心锋刃。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它比想象中要沉的多。
剑茎上雕着繁复的纹饰,首端是塔型,中有一孔。往下是两端向茎处翘起的剑格,刻了流云的纹路,我没来由地想到了“有亭翼然临于泉上”。剑身似乎比通常的剑要长一些,比起剑柄的花饰繁杂就显得单调许多,朴素的、或许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是桃木剑吗?”
“是。”
“颜色好深。”
“制护霄的桃木年代稍远一些。”
计礼接过剑,随手比划了两下放回袋中扎紧。
“先前离魂的时候我妈都是直接扯断红线的……”我思考着,“你不能吗?”
“失魂者的血亲和魂术修习者都可以,但有法器的人总是习惯用法器。”他笑了笑,解释道。我总觉得他没说真话,但思前想后也挑不出问题。
门禁感应磁卡解锁,我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猛烈的午日也难以突破阻碍肆无忌惮地投进楼道内,昏暗阴绿的四周将气氛都渲染得静了些。
我停了步,用钥匙打开门锁。进门之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计礼仍然从容地站离我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好像什么都无法打破这片平静。
我忽然就意识到了。
他只是不想为了一根一根扯断丝线而一直握着我的手腕。他甚至在事情发生以前就预见到了我的紧张、不自在、被陌生人长时间靠近的无所适从。
那就是计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