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楚芳苓

86、程茵来电

　　“卢子安，儿子月考了。”
　　程茵电话打进来时，卢子安刚开完会，会程从下午五点半到晚上八点，他心下意懒神怠，待要问几句，又迟迟沉吟。
　　程茵不闻其声，以为狐狸精在侧。昨晚的一个陌生电话，足足聊了一个多钟头，那个灿若银铃的女声和她娓娓道来，沈蓝冰和卢子安的苟且之事已是昭然若揭。
　　程茵从她酸不溜秋的话语里寻得几分真相。这分明是弃旧爱寻新欢处理不当引发的内讧！小三小四争宠拉上正房！
　　她的一席话，程茵已是信了七八分，女人心里难免存有侥幸，不亲眼目睹，总有几分梦幻余温，索性冷笑一声：“谢谢你告诉我，我也想提醒你，小姑娘，吃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很多事儿口说无凭，以后你经历多了就会发现，眼见都不一定为实。这语无伦次的气话和我说过就够了，卢子安是什么人，他今天的地位你是知道的，送你一句话：人前管住嘴，人后管住心！好自为之。”
　　电话一断，程茵背脊浸出丝丝冷汗，初秋的夜，一轮弦月茕茕孑立，清光如水，结了冰来！
　　当初若没有她在卢子安身边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他能有今天！二十年来，她得到了什么？一个光彩照人的卢子安，撑起了另一个女人的明媚鲜妍！
　　欺人太甚！他凭什么？没有我程茵，他还是一介教授都评不上的教书匠！没有我程茵，他就是个只会埋头苦干好处一分不沾而责任全当的底层文员！
　　她不能任由他欺负！她彻夜难眠，思来想去，决定先把儿子转回去，拖住他，再细细寻个蛛丝马迹，看他还有精力出去鬼混！
　　程茵道：“我看你这是贵人多忘事，再等几个月怕是儿子都不认识了。你儿子这两次月考成绩都不理想。班主任的意思是让儿子回去读，这边压力大，你儿子像你，随心所欲，没个正形！儿子还没下晚自习，等会儿他回来了，你给他来个电话说说，转回去算了。他意志力薄弱，心思疏散，目标感不强，吃不得一点苦！这个学校一周一小考，分分必争，你儿子天天受打击都开始厌学了！再呆个一年半载，心里怕是要憋出毛病来。老师天天逼，不是逼我就是逼他，咱儿子的脾气，打不得骂不得，我一边看老师脸色一边安抚你儿子，两头受气都算了，关键是也没落个好字！我这劳心劳力，低眉顺眼的有什么用？继续下去，我的博士怕也毕不了业，你说是不是？……”
　　卢子安打断她道：“月考排第几？”
　　“还能第几，你儿子那水平，就是倒数个位数！”程茵叹息道。
　　“你回来儿子就回来！”卢子安道。
　　程茵笑道：“我得熬到毕业才回，这一年半辛苦你了！我不也辛苦一年多了，咱俩公平公正，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卢子安把车开进小区，停下来，道：“你当这是做买卖呢！咱们可是夫妻！”
　　“夫妻怎么了？夫在前妻在后就得处处顺着你？我告诉你，我程茵不吃这一套，现在什么年代了，少拿你那套母凭子贵的封建思想来耀武扬威！卢子安，我不比你差！这会儿是时运不好，等我毕业后回来，系里就得给我个系主任的职位！再过几年，我们学院的院长退了，院长一职还不是我的了！”程茵越说越激动，她想骂出来，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了。
　　“你一个女人，一天到晚就是权利职位，这些我不都有了吗，你还不满足？”卢子安道。
　　程茵冷笑道：“你是你，我是我，我不见得没了你就活不了！”
　　说完赌气挂了电话。
　　手机渐渐息了屏，板着面孔拒人于千里之外。卢子安点着眼抽起来，烟雾缭绕，一圈圈，一缕缕，缠缠绕绕，浮光掠影飘过他这憋屈的一生！可这会儿总该是他扬眉吐气的时候，奈何在程茵的眼里永远只有他曾经的窝囊，尽管他如今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她一句话就把他打回原形，他拖着一双蓝面胶塑料拖鞋，身穿一件泛黄的白褂子，大裤衩叉开太大，一顿下内裤不识相地往外钻，他蹲在低矮漆黑的楼道里吸烟，末了，吐了一口唾沫，黏黏糊糊的白色，粘上肮脏的灰，密密麻麻都是不堪回首的恨！
　　他穷过，狠狠地穷过！邋遢，窝囊，抬不起头！程茵和他相识于微时，那会儿他穷，但穷得飒爽，穷得豪气干云，意气风发，看这个不顺眼，那个不合理，他常常宏篇大论，滔滔不绝，似乎那些灰暗的光影都在他谈笑间灰飞烟灭，而他也成了程茵心里的绩优股！
　　程茵怎么也没想到，他是那样清高的一个人，满世界密密麻麻的人都成了竞相为五斗米折腰的厚颜之徒！
　　举世皆魂，他独清！
　　“你要做陶渊明讨饭，我可不陪你！你不是自视甚高，怎么一天到晚被这个指责那个穿小鞋！你们单位里看你的眼神你读不懂吗？在他们眼里你就一窝囊废，饭桶！你以后别在说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丢不丢人啊，你的母校都要以你为耻！儿子七岁了，你给了他什么？你领导家的孩子学这个那个的，你家孩子天天玩泥巴，你有钱给他学吗？你工作八年，别人都副教授，教授，你还是个讲师！你算个什么男人，没本事当初就不要结婚啊，害人害己！”程茵要么不骂，一骂一个小时停不下来。她一直寄希望在他身上，一心放在家里，事业寥寥草草，不放在心上，一心扑在家里！
　　那一刻，看着结婚八年的他还是一幅穿着大裤衩在家抽闷烟的怂相，她心灰意冷了。
　　她是个伶俐人，以事业为重之后，果然求仁得仁，职称职位步步晋升。
　　卢子安在学校实在呆不下去了，这才厚着脸皮找了刘苍礼，刘苍礼将他引荐给市委秘书处，正逢秘书处青黄不接之时，卢子安又真的才华横溢，也就顺理成章调出学校。
　　出了学校的卢子安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通百通，纵横捭阖，收放有度，得了有才又能有德的好名声。仕途也越走越顺。
　　他以为这样就能堵住程茵的嘴。可是，她偏不！
　　就算他如今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在她眼里依然是那些年穿大裤衩，不修边幅的潦倒样子。
　　她见过了优秀的，见到他，就像起他那会儿不洗头，一脑门子的头味儿，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