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楚芳苓

78、责任

　　周末，刘苍礼回老家芙蓉县看父母。两老年纪大了，不愿住市里，好在哥哥嫂子留在二老身边照顾。

　　老家新修了三层独栋小洋楼，砖红色的外墙，顶上立了一个瓦灰色的烟囱，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天蒙蒙亮挑一担鲜翠欲滴的白菜到集市上卖，换得一小块猪肉，母亲喜上眉梢，擦把手舀碗沁凉的井水洗了，切得细细碎碎的，撒大把藕片炒香，带着肉香的炊烟从墩矮的烟冲口袅袅升起，儿时的刘苍礼在田边捉蛐蛐，扎草绳，闻到肉香儿，撒欢儿的小马驹似的一路吹着哨子喊着：“回家啰！回家啰！”童声坚而脆，传得满山近野欢腾而喜庆！

　　他欢蹦乱跳地推开柴扉，跑进厨房，两只黄黑的小泥手径直往锅里抓，呀，这块肉还不小哩！放进嘴里也就芝麻米粒大，他乐呵得不行，母亲过来轻轻打手，道：“去去去，洗手去！”他围着母亲又笑又跳道：“吃都吃了，洗啥手啊！”鼻子又凑近锅里，“再来一块！”他故技重施双管齐下，抓了两块往嘴里送！

　　母亲举起手作势打他，他满脸陶醉，夸赞道：“妈，您的手艺，绝了！”母亲看他调皮可爱，不舍得打他。

　　他打小就这样，机灵又聪明，嘴甜心又细，还特别能忍能吃苦。小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苦，他呼朋邀伴树上掏鸟蛋，下河摸鱼，田里钓青蛙，山中采蘑菇，地里的西瓜熟了，率先挑个个大滚圆的敲开，小伙伴们一块儿嘻嘻哈哈地大吃一顿。得来的野味也躲在山边拾得瓦片砖石砌灶捡柴烧火，煎、烤，煮轮番来，原汁原味，也吃得欢乐！

　　村里一群孩子大的小的，都屁颠屁颠跟着他混，他的鬼点子多，花样百出，每天都有新鲜玩法，大家也乐得追随。

　　哥哥自小懂事，他在外面玩得欢天喜地，哥哥在家帮忙做农活，读书也让着他，初中读完就放弃了。

　　他一路三好学生，红本本堆了好几沓，考入省城重点高中后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不费吹灰之力进了外省的重点大学。

　　他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哥哥务农，两个姐姐初中辍学后没两年就嫁到邻村。只有他，走出山里，从了政，成了可以造福一方的父母官。

　　父母年纪大了，干点农活，精神矍铄，看到他回来，欢喜得紧，临走时，一路送，站在车边又千叮万嘱，无非就是少喝酒，保护身体的老话。

　　每次回来，他从商场买一大堆鞋子衣服和补品。出门前，他拉着哥哥给了他几千块钱。临走时，又父母塞了几千块钱，两位老人家死活不收，说平常给的都用不完，他无奈，只得转身交给哥哥收着，哪知哥哥也不肯要，他生气了，道：“哥，你不拿着我下次就懒得回来了。”他哥哪里扭得过他，只能收下来。

　　他开车上路了，村边的大榕树和榕树下送他的人慢慢地，越来越小，转个弯只剩下后视镜里茫茫的大山，绿的山头蒙上烟灰的白，朦朦胧胧，烟霞缥缈。

　　开了一段路，看到那个一碧如洗的大湖，那日带白露过来坐了一下午，他步行过去，白露一袭白裙在风里起伏有致的曲线，她俯首低眉，不胜娇羞的样子又出现在他眼前。
　　白露，她在干什么呢？

　　他拿出手机拨打她的号码。

　　铃声响了半天，才听到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

　　“白露，怎么了？”他问道。

　　“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白露的声音太小了，他大声问道：“喂，听得到吗？你在哪里？”

　　“我在清水县。下午过来的，开始还没这样难受。”白露道。

　　他看看手表，下午六点，他这会儿赶过去就得晚上八点。

　　“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过来看你。”刘苍礼道。

　　“不用了，你明天还得上班，赶来赶去好辛苦。”白露道。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保持手机畅通，闭目养神等会儿给我开门。”刘苍礼的话里有责备有心疼，说完挂了电话，加足马力往清水县开去。

　　她本来就柔柔弱弱，现在一个人病在小公寓，若是今天他不给她打电话，她决计不会找他，她就是什么事儿都自己揽着！她弱不经风的，揽个什么劲儿！

　　他一路开过来，很快到了公寓楼门外。

　　他大步向前走，站门口打电话，白露扶着墙慢慢走过来开门，她头昏目眩，气力不足，走几步就乏力不堪，硬是撑着过来开了门。门一开，她的腿一软，人就要倒下去了。刘苍礼来不及脱鞋，抱着她轻轻放倒在沙发上。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涩了，起了皮。

　　他心疼道：“你这个人，我怎么说你好，对自己这样糊涂，你就不会打电话给我？”他摸她的额头道：“有点发烧，到医院去。”

　　她看着他道：“不用，我休息会儿就好。”

　　他倒了水扶着她喝了，道：“听我的。”

　　他拿了她的钥匙放在身上，抱着她下楼，车在公寓楼门口，有一段长的路，好在白露身轻如燕，刘苍礼步履不停 ，倒也不喘气。

　　他开了车门，系好安全带。

　　县医院晚上的急诊科人很少，白露拍了ct，做了一通检查，医生道：“她感冒了，平时精神压力太大了，你做先生的，多关心关心她。”

　　刘苍礼笑道：“好好，吃药还是输液？”

　　“输液吧。今晚你守着她，在急诊留观室待着，明早好了就没问题了。”医生把他当成她的先生了。

　　刘苍礼点头赞成。

　　白露输上液，他看她脸色好转了，道：“我给你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吃。”

　　“越是不舒服越要营养，我给你买混沌吧，你等着我。”他走出急诊，拿手机出来给朱丽文打电话说今晚有事不回来了，你早点睡。
　　她问什么事，他道：“领导喝醉了，我陪着。”

　　他挂断电话，又给秘书处的干事布置一些工作，安排人接替他做明天的会议记录，他想赶回去至少得下午，向上级领导请了假。

　　混沌端了回来，他喂她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他笑道：“多吃点，一阵风就吹不倒你了。”

　　“再多吃一口，两阵风也吹不走你！”

　　“吃完，听话，就算来了龙卷风也奈何不了你！”

　　他像哄孩子似的哄着白露吃，她被他逗笑了道：“哪有人在医院还这么高兴的？为什么不管你遇到怎样的糟心烦事都那么开心？”

　　“生活嘛，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笑一笑就过去了！你看，你不是笑着笑着就吃完了。”他道。

　　他端了一个蛋炒饭，空调吹冷了，结成一块块的，他也毫不在意地吃起来。

　　他穿了一套咖色休闲外套，没有中年男人的大肚腩，看起来很年轻。

　　白露道：“别吃了，都冷了。你回去吧，到家吃点热的东西。”

　　“今晚我在这里陪你，放心，有我，你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就好了。”

　　她累了，渐渐沉入梦乡。

　　刘苍礼拨开她贴在脸上的刘海，又摸摸她的额头，烧退了。

　　他看着她沉静的睡容，轻轻掖了掖被子，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坐在她床边看着她，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看她唇色红润起来了，方才放下心来。

　　他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在边上的空床躺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