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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另一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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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冬季来得早。
地面的积雪在陆桥的脚步下发出吱吱声。
他渐渐喜欢这种声音,挑选没有被清扫的白皑雪地上行走,仿佛在提醒自己正在通往一个梦幻世界。
他的内心欢快着,但路过的同事看不出他是笑还是哭;只是一如既往的刻板,让人不由自主的避开他。当他坐进车里时,天空正巧飘起雪花。
离开星海宇宙航天公司,陆桥驱车回家,一路上雪越下越大,秃凹的道路两边时不时出现孤零零的矮树,逐渐的,变换成一座座挺拔的高楼大厦,其间充斥着嘈杂的汽笛声。
经过几个转弯,他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边。登上楼梯,发现家门口的墙壁上涂鸦着各种肮脏的话语,还有几处新鲜的。
他没有理会,晃动几下钥匙,打开门,一不小心踢倒了地上的易拉罐。易拉罐晃晃啷啷的滚进桌子下藏匿起来。屋里乱的一团糟,像个垃圾堆。
他打开电视,坐在不知是地面还是床上。
在窗外,随着时间的推移,天空由青春洋溢呈现出它的暮年之色,太阳早早的斜挂山头。
陆桥从冰箱里取出快餐披萨和一杯牛奶,用微波炉加热,又从一堆瓷器垃圾里捡出两个看得过去的碗碟,清洗过后,盛放披萨和牛奶。
然后在厨房简单的吃起来。但他忽然停下,因为不管他怎么晃动脑袋,总是有一缕光线在绕弄他的眼球。
他定了定神,看到了窗外那趴在黑色山头上的金阳。他把百叶窗拉起,金色的光芒瞬间将他包裹。因感受到无比的温暖而诧异,却短暂而逝;没过多久,太阳消失不见了。留下的是冰冷的高耸俊楼,和镶嵌在天际边的一条金线。他望向那远方的世界,它是如此广阔,豪迈。
一辆辆车在空中呼啸而过,是钢铁森林里展翅飞翔的昆虫;信号塔散发幽光,是静谧盛开的朵朵蓝花。
之后被没有星星的漆黑夜空笼罩。陆桥在“垃圾堆”中睡着了,这个晚上他做了个噩梦。醒来时发现自己像被水洗的一样,而且在门口出现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或许是在稍早前送来的。他打开档案袋,上面赫然写着离婚协议书,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卡片,写明了约谈的地点和时间。
“终于来了,还是来了。”陆桥想。
进入星海宇宙航天公司宽畏的大门,硕大的广场上直挺挺的立着几栋黑色骨架的玻璃楼。陆桥直步往里走进一个圆柱体水泥墙构筑的高大建筑,这就是人体离心机的所在地。
陆桥所要完成的任务是完成耐受力的锻炼。而它就像毒品侵蚀着陆桥无法自拔的心神;每一次的眩晕和混乱,总让他想起忘却的,曾经的,最珍贵的时光。他享受着这一切,几乎成了他活着的目的。
五年前。“啊——嗯啊——”声声惨叫从明亮的医院里传出。
夏薇痛苦的呻吟,面部抽搐,两只手死死的抓住病床上冰凉的钢制扶手。而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喜悦和兴奋战胜了一切,在旁边看起来比夏薇更加痛苦和紧张的陆桥更是如此。
随着一声如春笋破土般的啼哭,整个世界都变得阳光四溢活泼起来——他们的女儿出生了。
医生做了必要的新生儿防护处理后,把她交给陆桥说:“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陆桥激动地把她挽在怀中,看着她的模样。尽管大多数崭新的生命开始时都是差不多的模样,但是他看到了未来的某一刻——活蹦乱跳的如她妈妈美丽的孩子。
她一尘不染的纯洁震动着陆桥自己自认为的肮脏心魂,他暗自下定决心要给她和夏薇最幸福的生活,随后把她轻轻的放在夏薇的枕边,此刻的妈妈比自己更需要她。
夏薇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她是如此的安详恬静,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力量,如不自觉的向黑夜里的一盏明灯照靠拢那般,吸引自己。
“这就是爱吗?”夏薇回过神,惊奇地自问道。
“是的。”陆桥答道。
正当他趴在病床边轻轻的抚摸女儿细腻的脸蛋时,空间一下子变成了白色,没有医生,没有夏薇,没有女儿。他感到自己也即将消失在白色里。
而在另一边,张柏满头大汗,急匆匆地爬上人体离心机的舱室,打开门,里面的情况立刻让他大为失色。
慌慌张张的将昏迷的陆桥从座椅上解救下来。他把陆桥扛在身上,瘦小的身躯随时都要倒下去似的,摇摇晃晃。脚一滑,两个人重重的跌在地上。
宇航员培训项目负责人张柏发现陆桥还没有醒来,恐惧之情浮现脸上,“这是我把他杀了啊。”
他立刻爬起,掐陆桥的人中,然而陆桥没有一丝反应,面色却越发的铁青。
“可恶!”张柏气愤道。随后他跑到观察室,一巴掌拍在报警按钮上。
立马,整个空间充斥在耀眼的红色和刺耳的笛声中。
……
当陆桥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让他感到心烦意乱。
“你最近的状态一直不好,等你恢复好了再来工作。”张柏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我...”陆桥刚想说什么,却止道:“好吧。”
第二天出院后,陆桥一回到家就开始整理衣着和五官。
趴在卫生间看着自己沧桑的容貌几乎不认得,只记得几个月前与张柏去星海飞艇游玩时的样子。“那是被迫的。”他还在想。的确,张柏为了调节他的情绪,帮助他寻觅新的激情,以解聘相要挟。
结果当陆桥在踏上这个悬在五千米高空的飞艇时,觉得回到了从前的自己。随处可见社会名流和高端艳舞,鼻子尖弥漫着酒色迷香,耳旁是那疯狂的电子器乐。而这明显是一个错误,他感到脑子越来越混乱,用凉水深深的洗把脸,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漫无目游走在时间齿轮夹缝里的人,过去是,现在是,或许将来也是,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今天初阳明媚,褪去了冬季的冷衣,却褪不去陆桥内心的寒冷;这一天是与夏薇签订离婚协议书的日子。
陆桥走在街道上,转身进入一个餐厅。在餐厅的后院是一片松树林,是避开嘈杂人声和污浊空气的一个好地方——露天餐饮。
陆桥缓缓走近预约的位置,只见一个熟息的背影,棕色长发轻柔的拂在羽绒服上。他控制着激动而复杂的情绪,不动声色的坐在她对面。
看着夏薇,分居一年后的再次相见,她竟没有一丝变化,反观自己是越来越堕落了。好,你赢了,陆桥想。
“如果没有问题,在上面签字吧。”夏薇说道。在她不变的外表下隐藏着惊讶和疑惑:他为什么会那么镇静?自己细心的遮掩一年多来暴增的皱纹为的就是挫败他。
陆桥看到了她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代表热恋中)顿时紧张起来,故作平静的问道:“他是谁?”
“他是律师。”夏薇欺骗道,“我们离婚协议的主持者。他会帮我偿还我的那一部分债务。”
“真是个好人。协议书里有一项不同意。把债务全部划到我的名下。”陆桥话刚一出口,就想要收回来,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
夏薇闻言一怔,道:“可以,最好不过了。”
“小寒,”陆桥努力想要制止这种事情发生,可还是发生了——声音颤抖的道:“她怎么样了?”
此刻在他脑海里出现的画面,让他觉得在分居的前一刻,夹在两个人矛盾之间的,受到伤害最深的人是小寒。
小寒哭着抱着小熊布偶蜷缩在桌子底下,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陆桥,她还未从刚刚那激烈疯狂的吵闹声中醒来,此刻曾经鲜活活泼的她蒙上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她很好。”夏薇道。
“把她交给我。”
“不行,你没有抚养能力。请珍爱她。”
“我说,她是我女儿,把他交给我。”
“她现在的父亲是那位律师。”
“什么?!”
“好好看看你吧,一无所有,还怎么生活,生存都是个问题。更别说让你抚养小寒。认清现实吧!”
“她是我女儿。”
“但你是个失败者。你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失败者意味着什么。”
“是啊,我是一个失败的人,失败的人就应该有失败的样子,不要总想着白日梦。”陆桥说着缓缓打开离婚协议书。
不知不觉中,一朵阴沉的云罩住了太阳,天空变得灰蒙蒙的。还在松树林间欢叫的麻雀消失了,位于木桌上水杯升腾的热气也不见了,陆桥发觉空气越来越冷。
丝丝寒风像冰冷的手指贴在胸膛上,鼻子尖挂着鼻涕挣扎的呼气,可怕的是手中的笔止不住地哆嗦,签下歪扭的名字。
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孤零零的坐着;客人们因天气突如其来的变化,打着冷颤躲进了餐厅的温润潮褥;夏薇带着离婚协议书转身离去,她的背影映照在陆桥不清晰的浑浊的眼球上。一滴晶莹的热泪沿着脸颊滚落。
2026年2月6日——陆桥彻底失去一切的日子。签过离婚协议书,他直接进了酒吧,等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道路两边的路灯也已被点亮。
醉醺醺的陆桥走过一个转弯,他憔悴的脸颊上突兀出两颗特别有神的眼球,伴随着固定频率的打嗝声,步伐看似稳健。一不留神,重重的栽倒在地上,就像从巍峨山崖的高处跌倒下来,像无数的千斤巨石砸在身上。
地面被踏实的积雪覆盖,不仅结实生硬,而且冰凉刺骨,这让他有了半分清醒。缓缓爬起后,眼睛红肿得厉害,嘴里吐出浑浊的水汽。
这时,一个枯瘦的人影笔直地站在他的面前,问道:“你没事吧?”
陆桥见他,平头,小脑袋,穿着蓝色羽绒服,一位陌生人。陆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狼狈相,于是低下头,晃晃悠悠地就走了。
第二天。
10,
9,
8...
3,
2,
1,
发射!
助推器正常——
姿态控制系统正常——
变轨系统正常——
报话通讯系统正常——
环境控制系统正常——
生命保障系统正常......
寄托着无数科研工作者的希望,承载着人类向往自由的梦想,X800新一代宇宙飞船经过颠簸,冲破云层,离开大气,进入宇宙。
驾驶室里的陆桥深深被深邃而真实的世界所着迷。太阳以它浩瀚的能量滋润着周遭的一切,而月亮以恒古不变的运动方式周而复始。当他看向地球时,实际上地球像有生命的一样也正看他,就像一颗能看透心魂的蓝色眼睛。
再转头望向点亮在无尽黑暗中如明灯般赐予希望的星海,意识到它们个个充满着未知与奇迹。而人类显得非常渺小,又充满曲折和磨难。
有的人,因亲人的离去,在病床旁失声的哭喊;
有的人,在险峻的崖壁上望着高山而奋力向上攀登,挑战极限;
有的人,和爱人在海边欣赏晚霞美景,发出执手到老的誓言;
有的人,为了美满的生活,没日没夜,疲惫的工作着;
还有的人,为了爱,受尽煎熬,却喜欢上这种伤痛的感觉。但正是这多姿多彩的另一个世界——人类世界,才让寂静的宇宙变得有声有色,如一场精彩纷呈的歌剧表演。
在返航的途中,宇宙飞船解体,爆炸成一朵灿烂的烟火。地面的人们歌颂着他,说他是人类向宇宙不停迈步的象征。
小寒趴在窗前看着那朵烟火,她知道她有一个宇航员爸爸而骄傲。
在与李康的高端晚宴上,当夏薇看到X800宇宙飞船返航失败的新闻,她愣住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