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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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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话说开了,乐棠倒是了解了更多宜平的情况。本朝开朝以来,太祖总结前朝亡国,皆因农民丧失土地矛盾四伏,遂大力打击土地兼并。然而,太祖皇帝打下江山,和地方大族们多少有些来往,并没有对全国土地进行二度分配,而是命各地登记无地农民,或开垦荒地或承包公地,保证农民有地可耕。宜平县虽然土地集中,但民间并无矛盾,唐县令虽非本地人,到底拎得清,并未上报。
两大家族连同唐县令都是极有眼力劲的人,并未大张旗鼓,范师爷亦不知乐棠身份。除了邀请他们去府上做客,也不谈政事。两大家族在县里出资设立了书院,县里儿童无论男女均可免费入学。左右清闲,乐棠常常拉着杨遇去书院里听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那教书先生与杨遇一番交谈,很快便认定他常识不凡,杨遇自言跟随冯夫子读过几年书,教书先生立即肃然起敬,诚邀他讲上一课。杨遇也不推辞,即兴讲起。乐棠听过很多次冯夫子讲经书子集,杨遇绝不是依葫芦画瓢,他的很多见解让乐棠也觉得有趣,惊讶他学问之深。
白天,每次杨遇往讲台上一坐,整个人都变得光彩万分,沉稳有力的声音,不疾不徐的节奏,扣人心弦的讲解,仿佛这不是课堂,是舞台,所有人都在欣赏他的艺术创作。
虽然已入秋,南方的雨水仍然多。黄昏时节,出了书院,外面常常已是湿漉漉一片,一把把撑起的油纸伞像一朵朵冒出的花骨朵开在门前的巷子里,又飘到宜平的各个角落。
岭南树枝四季常青,即使夏天已过,也分毫不见叶落萧瑟之感。不像京城,秋冬时节的雨一来,天空总是阴沉沉,气压一下子低下来,让人难受。相反,秋雨中的宜平仍然是明亮而丰满的,街头哪户人家的榕树悄悄爬出院墙,身披不褪色的翠绿长衫。
散学后,乐棠常常会拉着杨遇去街头的茶楼里坐一坐。宜平的茶楼里不仅有茶,还有各种各样的甜汤。甜汤多为凉的,本是解暑最佳。杨遇讲了一天学,一碗酸梅汤下肚,嗓子里的火总算浇灭。乐棠吃不得凉,杨遇本拦着她,最终也只得叮嘱小二将西米露稍微温一些。
他们总是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一边喝着甜汤聊天,一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斜对面一间店铺的屋檐下,总有身着少数民族服装的女子温柔地叫卖这个季节的金橘,每间店铺的门口总见一排排花花绿绿的油纸伞,在古老的青石板路的映照下,颜色更显鲜亮。乐棠常常注视着屋檐下的雨一滴滴打在石板路上,发出噼啪的清脆声响。等一碗西米露都见了底,方回过神来,看杨遇正瞧着她,一脸早已了然的表情。
“像是没见过下雨似的。”乐棠单手支撑倚在桌上,拨弄着手中的勺子,不禁自嘲。
杨遇眼角一勾,仍是讲学时的正襟危坐:“景致变了,自然雨也不一样了。”
“我从前竟不知道,发呆竟是这样的自在。”乐棠微微一笑,眼神似乎亮了亮,顷刻又暗下去。
杨遇舀起一勺酸梅汤:“你从前那不叫发呆,虽是一动不动,脑海里只怕千丝万缕都出来了。”说罢轻轻将勺子送到唇边。
乐棠微微转头注视着杨遇,片刻道:“好像确实如此。”
她忽然粲然一笑:“你把一切都看得这般明了,将来莫不是要继承夫子的衣钵?”
杨遇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勺酸梅汤:“我哪能跟夫子比?他老人家都快赶上圣人了,我不过俗人一枚。”
乐棠郑重地点了点头:“也是,可怜夫子名动天下,却没体会过洞房花烛夜的幸福。”
杨遇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仍是低头喝着酸梅汤。
不下雨的傍晚,晚霞映天,伴着阵阵微风,不冷不热。
“想放风筝吗?”杨遇随口提了一句。
“诶?现在不是秋天吗?”
“谁规定了风筝只能春天放?”
柳家的田就在城门口附近。此时秋收已经基本上完毕,旱田里只剩下一茬茬桔稉。连着几天没下雨了,加上白天日头大,田里的土都干了,跟家主打了招呼,在田埂上望去,斜阳枯草,一片开阔。傍晚的风大,杨遇提着线一路小跑,风筝一会儿便抖动着越飞越高。他们伸长了脖子,只见风筝嵌在画布般的天空中,逆着夕阳,影影绰绰,仿佛一只小船停泊在一望无际的湖面上,再没有这般简约而澄澈的景致。
“给你。”杨遇从渔民那借的一团钓鱼线都已放尽,乐棠拿着线,脸上却没有特别的喜悦:“线都放尽了,它在天上,人在地上。拿在我手里,和糸在一旁又有什么区别呢,看似有一根线连着,和人总归关系不大了,有什么意思。”
杨遇望着她,上前拿过她手里的线,一点点地回收:“放风筝放风筝,还是你较真,既然如此,那你自己把它送到天上去,总归有点‘放’的乐趣了吧。”
“提着线,把线往上勾,举着风筝,再跑……跑的过程中也时不时地往上勾线……”杨遇在一旁指导她,然而乐棠沿着田埂跑了好几次,每次风筝刚上去个四五米,又摇摇晃晃地冲向地面。
她倒不怎么气馁,一边喘着气,一边又开始跑起来,杨遇只好避开她,站到桔梗地里。
“哎呀,这田埂还是窄了些,我跑的时候还得看着脚下,怕摔了,速度提不上来,还是在田里跑好。”说着,没等杨遇回应,她便从田埂上跳下田里,迎着夕阳一路小跑向前,许是步子大了速度上来的缘故,一阵风一来,风筝终于摇摇晃晃地冲上了天,从杨遇的角度望去,一人一筝在夕阳漫天的平原上,一个向前,一个向上,在天地前划出两道无比动人的弧线,好似寰宇之大,都只在她的步伐里。
那风筝乘着风力,越飞越高,乐棠也停下脚步,抬头追随它的踪迹。原先运动的弧线忽然收笔,她停在稻田的中间,仰头侧目,露出恬静而纯真的微笑,夕阳的余晖披在她身上,仿佛圣女从天而降。
“畅快!原来跑起来是这样畅快!”回程的马车上,乐棠的脸红扑扑的,像是少女朝气蓬勃的面庞。她瞥了一眼自己沾着泥的鞋,又毫不在意地说:“说起来有些奇怪,这种畅快的感觉竟然和在茶楼里发呆一样。”
杨遇笑了笑:“也不奇怪,什么都不想便是最畅快的了。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若是心里有事,便是睡觉也不安稳,哪里谈得上畅快。”
乐棠回过神来注视着风筝道:“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把风筝放到天上去,以往在京城,哪里能像今日这般跑起来,每次都是府里的小厮把风筝放上去了再把线给我。我想往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
杨遇轻轻掀起车帘,注视着天边的晚霞悠悠道:“人生哪里能说得这样绝对呢?就像是风筝,本就没有非得在春天放的理,不过是人们人为地将它与春天挂钩。腿长在你身上,路就在那里,想畅快地跑一跑还是难事?”
他停顿片刻,又微微一笑:“不必设些限,跟自己过不去。障碍么,顶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非议,你说我在秋天放不得风筝,我偏放了。我有我的景致和畅快,就是被人笑两声行为怪异,也是赚了。”
一晃半个月的时间,杨遇终于收到儋州那边的信息,看来收网的时候到了。考虑到战事,卓景钧吩咐无味照顾乐棠在宜平县再住一阵子。本是多事之秋,乐棠亦不愿给他人添麻烦,倒觉得这样的安排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每日到茶楼坐一坐,去书院听听讲学,独自一人,倒没有之前那般自在了。
这日吃过晚饭,乐棠如往常一样去街上消食,待回到房间时,一抹人影忽然映入眼帘。
乐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卓景钧,真的是他!乐棠直愣愣地愣在那里,卓景钧他已经上前将她拉入了怀里,他的下巴在她的后颈反复磨蹭。
乐棠有些呆呆地说:“你怎么来了?”
卓景钧笑:“我不能来么?”
乐棠不说话了。
之前两大家族一事她写信过去,待后来西南战事快完毕时,卓景钧方来信,信里只有一个字“好”,想是事务众多,无暇顾及,不想今日竟然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宜平,见他这般神态,西南应该是尘埃落定了。
卓景钧忽然将她横抱起来,放到床上,整个人覆盖在她身上。乐棠忙躲,却被他两条胳膊限制了自由,她只能紧紧闭着眼睛:“王爷……”这话不痛不痒,卓景钧听罢,却是低声一笑:“棠棠,你想我了么?”
卓景钧从来不曾这样叫她,乐棠脸“呼”地一下就红了,她继续死死地抿着嘴。卓景钧又是一笑,他靠近她的脸,隔得太近,气都呼到她脸上,乐棠觉得怪痒的,偏偏除了脖子,哪都动不了。
“想不想?”卓景钧一边说着一边开始亲吻她的脖子,乐棠觉得痒得受不了,下意识地腿上一使劲,踢在他小腿上。卓景钧没提防,受了一下,下意识地蹙了下眉,松开压住她的胳臂。
乐棠力气小,本来也没想着真的踢着他,这下也有些愣了。
卓景钧瞧了她的一眼,有些无奈地将她拉过来:“怎么隔了一个多月,脾气变得这么大了?”
乐棠闷闷地说:“我不是有意的。”
卓景钧叹了口气:“我也没怪你啊。”他突然对她笑得意味深长,话锋一转:“但是,今天,该是时候来收之前欠下的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