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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关于那日王府的宴会,乐棠的记忆已经自动剔去了所有无关紧要的画面。记忆的开头是一声问候。

      “儋州杨遇,拜见王爷、王妃。”这声音传来时,乐棠闻言抬头,杨遇身着白袍,束发拱手。他的身材和乐棠想象得不差多少,只是肤色在南方骄阳的洗礼下是健康的麦色。五官很秀气,眸色却深沉,让人分不清是位翩翩书生,还是英雄少将。

      乐棠不动声色地瞧了他一会,杨遇的目光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抬头对上她的眼时微微示意,以表尊重。

      从声音上看,杨遇既像那个人,又不像。音色上倒是没差多少,只是当时人人带着帷幔,声音和正常比都会不一样。若是论语调,更是看不出端倪,这不是他们过去的谈话方式。

      很快开席,卓景钧简单地祝酒客气一番,便起身离席,众人领会。乐棠忙接着招呼宾客。几番敬酒下来,乐棠指向两道菜盘道:“诸位不辞严寒赴京城,王爷心下感激。眼下正是隆冬时节,特备了鹿肉和羊肉,为大家驱寒。”

      席间宾客纷纷回礼,品尝称赞。一位宾客道:“鹿肉与羊肉从色泽上还真难以区别,但在口感上,鹿肉鲜嫩,羊肉劲道,各有各的风格,左手边这一道是羊肉,右手边这一道定是鹿肉无疑了。吾等今日大饱口福了。”

      那人说完,杨遇也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差一点弄巧成拙。”他说完,端起酒杯,轻呷一口,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席间,状似无意地对上了乐棠闪烁的目光。

      乐棠感觉酒劲有点上来,一切都特别不真实。她仍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席间的人客气、敬酒,但每个人的声音和面貌就像是醉意朦胧间那般雾蒙蒙,她的眼底浸满了杨遇那耐人寻味的目光。

      这目光是如此似曾相识——不对,未曾相识。他们一直带着帷幔,不曾看清对方的音容笑貌,但是目光就像隔着帷幔来到了她的心里,一如今日所有的画面声音都模糊了,只留下他的目光。

      心照不宣的默契,恰到好处的暧昧。串联起从前种种。

      楚城衙门的后厅里,乐棠正在整理这一日的疫情报告,她看得出神,不知道何时竟有一个人来到她身边。乐棠大惊,因为她的身份,冯夫子便安排她到这后厅负责案牍,平日里除了贴身的几个仆从和冯夫子,其他人并未到这个地方来过。眼前的这个人也佩戴着红色束袖,想来便是追随冯夫子的儒生了。

      “适才兄台专注文牍,未闻在下扣门。在下实有急事,只好推门而入,多有冒犯。鄙人姓杨,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乐棠在焦急和震惊过后,亦渐渐回过神来。夫子素来稳重,既然他能来这个地方,想必真有急事,也渐渐放下心来。只是想到自己的女儿身即将暴露,心里仍然忐忑,良久才糯糯地答:“我姓陆。”范阳卢氏在这一方颇有盛名,再加上她赐婚皇家,只怕给家里添麻烦,情急之下,她只好撒谎。

      隔着帷幔,乐棠看不清楚对方的脸,更别谈神情。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后有一瞬间的吃惊,大概是没想到她是位女子。

      那人却悠悠开口:“原来如此,差一点弄巧成拙。”语气是快活的,这在乐棠听来更像是一种看穿别人把戏的捉弄,一时间又羞又恼,那人却浑不在意,又开口:“陆……公子,夫子让我过来,找你取一下昨天的问诊记录。他让我将这个交给你。”说着,那人取出一块玉佩,这正是夫子的东西。乐棠点点头,随即去取,将文牍递给这人。

      那人接过文牍,正要转身告辞,随意翻了翻文牍,突然问:“不用留记录吗?”

      乐棠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夫子在衙门前厅曾交代任何东西经手何人都要留下记录。只是这两日她一直在后厅,只有夫子给她带来文牍,倒没有她经手的,也没有签。于是她接过文牍,果然发现最后一页是一排排的格子,上面有之前经手的人签字,都只留下了一个姓和日期。

      乐棠提笔落纸,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开始写了“卢”的一小竖,还未收笔,便想起刚刚谎称姓“陆”,她脑海里嗡地一响,顿住了,福至心灵地写了一个“鹿”。

      乐棠感觉自己在冒汗了。那人接过文牍,盯着她的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接过笔签字:“没想到它们在这隆冬时节碰面了。”乐棠正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看见他在纸上写了一个“羊”字。乐棠明白此人定是故意戏弄自己,多半已经猜出了自己在撒谎,只是现在否认也不是,解释也不是,索性不答话。那人也不迟疑,向她拱手行礼便离去了。

      “杨生为人稳重,不必担心。”夫子事后说到,乐棠倒是早不在意了。

      如今什么时节,男女之别,身份之别,长幼之别,籍贯之别,在瘟神面前都模糊了,唯一剩下的,是生离死别。

      死生亦大矣。乐棠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觉到。

      在这片哀鸿遍野、死亡弥漫的土地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浮与戏弄,反而成了面对痛苦的一丝慰藉。

      后来天气回暖,疫情平缓,疲惫虽然不言而喻,但众人的情绪都更加高涨,曙光似乎和温暖一样即将降临,来抚平这座城的伤痛。乐棠却忘不掉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星星点点的欢快。而且她知道,当生死不再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刀,那么生离死别便剩下离别了。

      最后那天,大家摘下帷幔,很多共事许久的人第一次看到对方的脸,所有人都饱含热泪,结为生死之交。而那天,乐棠不在人群中,她已经踏上了回京的路。

      她在想:他是否会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呢?

      ……

      年关将至,靖王妃害喜,闭门不出。一时间礼单纷至沓来,宫里也谴人送来了补品,并传来了太后的口谕:“除夕家宴,妹妹一定要进宫来,我们一家人,自要团团圆圆。”

      乐棠这段日子里却并未闲着。岁末时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也忙活得差不多了,只是采购的那一批人繁忙些。乐棠便唤来崔管家,给一部分人想回家探亲的下人路费,却给剩下留在府里的男丁安排了另一项活,又加了工钱。

      这活说来并不繁重,夏季一阵暴雨后花园里有两株树折了,花匠将残枝清理完毕,因为即将入秋,便想着明年再种新树。秋冬季节,整个花园里就属这块空地阳光最好,乐棠便让工人在这里搭了一个秋千。前几日杨遇进京,送给她几张图纸,乐棠打开一看,原来这些都是他为了训练士兵打造的一些器械,有独木桥,大转筒,脚踏转盘、蹦床……这些本来是为了训练士兵的体力和协调性,没想到军营里一些将士家眷探亲,小孩子们对这些也甚是喜欢。杨遇在每样图纸上都标注了用材,还结合儿童的身长将尺寸缩小。

      “听闻王妃即将为人母,祝这孩子平安快乐,聪慧无边。”

      那日凌现红红的双眼到底让乐棠心里一阵堵。天气寒冷,白昼苦短,他的骑射课程已暂告一段落,每日闲在府里,好不无聊,乐棠便想着趁这个时候动工。果然凌现看了图纸,眼睛发亮。乐棠让崔管家和卓景钧交待一声,便安排了工人按照图纸开始在后花园的空地上修建。凌现早就迫不及待想要尝试,每日都眼巴巴地到工地上看着工人们四处敲敲打打,心里盘算着还需要多久。

      乐棠见他如此急切,便亲自到工地上。她找到领头的工人笑言:“你们也不必急着赶工,正好小少爷对做木工感兴趣,希望你们能给他讲讲一些木工知识,让他也动动手。男孩子,总是闲不住。”

      一个多月的时间,乐棠便陪着凌现,看一块块木头如何在工人的手下变成各式各样的形状。木工开始不久后,又有铁匠、皮匠加入,大家彼此配合,各显神通,让凌现大开眼界。等器械建造完毕后,又有漆匠来刷漆,崔管家还请了画师过来在上面画上各种有趣的图案。

      不只是凌现,府里的下人也非常好奇,卓景钧中途也来看了几次。待一切彻底完工后,所有人都兴奋不已。凌现将所有的器械都体验了一遍,到了午饭时仍然不想离开。乐棠笑着叫了好几遍,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母亲,您真厉害,您建了一座乐园!”

      这天晚上,用过晚膳,忽见崔管家脸上却是难得的窘迫:“老仆……”一时嗫嚅。

      乐棠笑言:“崔管家有事但说无妨。”

      崔管家不好意思地笑了:“老仆有个不情之请。犬子十岁,常年在家,老仆陪他的时间少,不知……能否接他过来住几日……能否让他也去后花园玩一会……”崔管家越说声音越小,似乎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一直是个稳重的人,今日忽然这样,乐棠心下一软。

      崔管家只当乐棠犹豫,忙补充道:“啊……王妃恕罪……老仆僭越了……”

      乐棠忙道:“崔管家哪里的话,崔管家为王府日夜操劳,披肝沥胆,王爷和我都感激不尽,只怪我没有体谅崔管家。我马上让赵嬷嬷去收拾一间院子,崔管家将妻儿一道接来就是。眼下岁末,府里也没什么大事,有事情我去吩咐赵嬷嬷和张全他们,崔管家也可陪陪家人,休息一下。腊月里京城热闹,小孩子肯定喜欢。”

      崔管家又惊又喜,眼看着就要磕头:“王妃体恤老仆,老仆感激不尽。您放心,老仆定当约束小儿,不打扰小少爷。”

      这倒提醒了乐棠:“小少爷也不会一天到晚去玩,我会与他说好,逢五逢十方能去玩,其余日子做功课。他过了这阵子,兴趣应该也没那么浓了。”

      崔管家又一次道谢。乐棠忽然想到什么:“怎么,那几样东西真那么有意思?我之前还真没料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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